周四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
起来。洗脸。水凉的。跟昨天一样。
刷牙。镜子。扣子还是松的。
出门。
下楼。推门。没下雨了。地是干的。昨天的雨全蒸了。空气里有泥土被晒过的味道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公交站一个人。看手机。
经过早餐店。蒸笼在门右边。遮阳伞又撑开了。老板在外面擦桌子。
经过水果摊。开了。西瓜换了新的。切面朝上。红的。
“老板早。”
摊主抬头。“哟你今天说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不说的。低头走过去。”
沈印笑了一下。“以前没注意。”
“现在注意了?”
“嗯。第五天了。”
摊主没听懂。但笑了。“第五天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走了。”
直走。五分钟。记忆银行。
门口的树。光斑回来了。四个。比前天少三个但比昨天多——昨天下雨没有。
推门。空调。地垫干的。
小周在前台。伞靠在旁边。
“伞还你。谢谢。”
“说了不用还的。”
“还。”
小周接了。看了一下。“你擦过了?”
“擦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自己也带一把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打开系统。
九点。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
方蔚说的——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你碰到了就碰到了。
她打开了系统的历史记录。不是查编号。是看来的人。
按日期排。最早的记录是七年前。开业第一天。第一条记录:存入。类型:文件。经手人:0089。
0089。她不认识这个工号。不是方蔚。不是她。
往下翻。前两年全是0089。一个人。每天三到五条。
第三年开始出现0217——方蔚。0089和0217交替出现了半年。然后0089消失了。
消失了。系统里没有离职记录。只是不出现了。最后一条是一个取件记录。正常的取件。签名确认。然后——没了。
方蔚从第三年开始一个人。又做了一年。
第四年。0312。她来了。
三个工号。七年。第一个做了两年消失了。第二个做了四年还在。第三个——她——三年了。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七年。三个人坐在柜台这边。不知道多少人坐在对面。
凹是对面的人碰出来的。不是柜台这边的人。
那她这边的漆呢?三年磨掉的。她自己的手肘磨的。
一个是她留的。一个是别人留的。0089也留了吗?不知道。漆磨掉了看不出层次。三个人的手肘叠在同一个位置。分不清谁的。
十点。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女人。四十多岁。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。手放在柜台上。
沈印看了一下她的手放在哪里。
不是凹的位置。偏左。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来存一个东西。”
“好。存什么?”
“一段录音。”
“什么录音?”
“我妈的声音。过年的时候录的。她在唱歌。”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录音一段。内容:母亲唱歌。春节录制。
“她现在还好吗?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。没回答。
“不好意思。“沈印说。“登记表不需要这个。”
“没事。“女人说。“她走了。上个月。”
沈印停了一下笔。
“存多久?”
“永久。”
沈印在备注栏写:永久。
写的时候笔停了一下。永久两个字她写过很多次。每次写的意思不一样。有的人说永久是真的要永久。有的人说永久是懒得想存多久。
这个女人说永久。声音很轻。但很确定。
“好了。存好了。”
女人签了名。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问。”
沈印愣了一下。“问什么?”
“你问她现在还好吗。“女人说。“别的地方不会问。”
她走了。
沈印看着登记表。录音。母亲唱歌。永久。
她刚才问了。登记表不需要她问。但她问了。
以前她不问。登记表填什么写什么。编号日期类型经手人。不多不少。
今天多问了一句。
跟摊主今天多说了”老板早”一样。以前不说的话今天说了。
十一点。
没有客户。
她又看了一下系统。翻到最近三个月。
来过的人。存的东西。取的东西。续的东西。
有一个编号出现了六次。同一个人。每两个月来一次。存的都是照片。
六次。每两个月。三年前开始的——跟她来的时间一样长。
她不记得这个人。但系统记着。
六次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手放在同一个位置。
也许凹就是这个人碰出来的。也许不是。也许是很多个人。每个人碰一点。
方蔚说了——不是一个人碰出来的。是很多人。
中午。吃饭。小周带了两份。
“今天你带的?”
“嗯。昨天剩的。热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开着。
今天没进去。昨天进了。够了。
吃完了。碗洗了。
中午吃完饭小周收了碗。
“今天不进去了?“小周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
“不进。”
“昨天进了。”
“嗯。昨天进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喝了杯水。”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笑了。“方姐请你喝水。不错啊。”
“不是请。是倒了放我面前。”
“那不就是请吗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
下午。
两点。一个客户取件。中年男人。坐下来的时候手放在柜台上。左手。放在靠右的位置。
沈印看了一下他的手。手指粗的。指甲短。手背有一道旧疤。
他的手离那个凹很近。差一点点。但没碰到。
“编号。”
他报了编号。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半年前存的。她经手的。
她看了一下记录。存的是一封信。手写的。备注栏写着:未寄出。
他来取走一封没寄出的信。半年前存的。今天取了。
跟昨天那个年轻人一样。也是没寄出的信。存了取了。
存的时候不知道要不要寄。取的时候知道了?还是取了再想?
不知道。登记表不记这些。
“签名。”
签了。拿了走了。
沈印看了一下他刚才手放的位置。离凹差两厘米。
两厘米。如果他的手再往右一点就碰到了。但他不知道那里有个凹。他的手放在那里不是因为凹。是因为习惯。
每个人有每个人放手的习惯。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放中间。柜台不记这些。系统不记这些。
凹记着。
三点。电话。问能不能存数字文件。
“可以。拷到U盘里带过来。我们存实体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。
三点半。又一个电话。问续存费用。
“每年三十。永久一次性两百。”
“那永久。”
“好。带证件来就行。”
挂了。
今天两个人说了永久。一个是来的。一个是打电话的。
四点。安静。
沈印站起来走了一圈。从柜台到打印机到窗边。
窗外停车场。下午的光很亮。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东西晃得模糊了。
停车场里有几辆车。大部分是干净的。
右边角落一辆白色的车。不干净。轮胎上有泥。黄色的泥。
黄色的泥。
她看了三秒。
不是这附近的泥。这附近的泥是灰的。城区的泥是灰的。黄色的泥——郊区的。
翠苑在郊区。翠苑的路边有黄泥。上次去的时候鞋底踩了。回来擦了。
这辆车的轮胎上有翠苑的泥。也许不是翠苑。也许是别的郊区。黄泥到处都有。
但她看了三秒。
回到柜台坐下来。
五点。下班了。
小周递了一个袋子过来。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橘子。我妈让我带的。多了几个。”
沈印接了。三个橘子。小的。皮上有叶子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出门。走回家的路。
一只手拎葱。一只手提橘子。跟昨天一只手拎葱一只手撑伞一样——两只手都有东西。
经过菜摊。
“一把。”
“三块。今天你手上东西不少。”
摊主笑了。沈印也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葱拎在手上。橘子在另一只手。走了五分钟。到家了。
上楼。开门。
换鞋。
厨房。灶台上昨天的碗。碗里的葱花蔫了。绿变黄了。
她把蔫的葱花倒了。碗洗了。
新葱放案板上。洗了。切了。
橘子放在茶几上。三个。没剥。
今天炒。
开火。倒油。葱花倒进去。吱。
炒了。铲进碗里。
吃了。
碗洗了。灶台擦了。锅洗了。
昨天没炒。今天炒了。两种都可以。
走到客厅。茶几上三个橘子。小周给的。小周的妈让他带的。
拿了一个。剥了。
甜的。有一点酸。
橘子皮放在茶几上。卷了。
走到客厅。沙发。坐下来。
茶几上橘子皮卷着。旁边还有两个没剥的。
她看了一下橘子皮。卷了。像一朵花。不是故意卷的。是剥完了皮自己卷的。
以前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昨天什么都没有。今天有了橘子皮。
小周给的。小周的妈让他带的。小周的妈不认识她。但让小周带了三个橘子给她。
跟方阿姨带苹果到卫生站一样。苹果不是给自己的。“不是给你的是放一下。“但放了。放了就是给了。
橘子也是。“我妈让我带的。多了几个。“多了几个就是给你的。
她拿了第二个。没剥。放回去了。明天剥。或者后天。不急。
两个橘子。一个剥了一个没剥。跟葱一样——一天炒一天不炒。两种都可以。
橘子皮的味道还在手指上。酸的。跟葱的味道不一样。葱的味道是辛的。留在指缝里洗不掉。橘子的味道是酸的。留在指尖上。两种味道。两种留。
她闻了一下手指。酸的。
以前手上只有葱味。今天多了橘子味。以前手上只有一种人的东西——她自己的。今天多了一种——小周妈妈的。
以前茶几空的。现在有橘子皮。以前手上只有葱味。现在多了酸的。以前本子里只有三个字。现在每天多一行。
都在加。不是计划的。是碰到了就加了。方蔚说的——碰到了就碰到了。
不用急着找。不用急着加。碰到了就有了。
窗外黑了。路灯亮了。
走到卧室。本子。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六遍。
翻到前面。看了一下这几天写的。
“翠苑。""门口有一双拖鞋。""柜台上的漆磨掉了。""方蔚碰了柜台上的凹。""方蔚说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”
她写了一行。
“停车场有一辆车。轮胎上的泥是黄色的。”
十五个字。
又写了一行。
“小周给了三个橘子。”
七个字。
今天写了两行。昨天写了一行。前天写了一行。从翠苑开始每天多一点。
本子里的字从三个字变成了八个字变成了十一个字变成了十五个字。在长。
合上了。笔放上去。
冰箱嗡着。橘子皮在茶几上卷着。
第九十六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