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
起来。洗脸。水龙头今天没滴。直接出水了。凉的。
刷牙。镜子。扣子——昨天说要缝的。没缝。今天也不会缝。
出门。
下楼。推门。雨。
昨天云低了一天没下。今天下了。不大。细的。空气里全是湿的。
没带伞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雨落在头发上。碎的。不疼。
公交站有两个人。一个撑伞。一个不撑。不撑的那个在看手机。雨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看。
经过早餐店。蒸笼还在门右边。遮阳伞没撑。下雨不需要遮阳。老板在里面。蒸笼的白气跟雨气混在一起了。分不清哪个是热的哪个是冷的。
她以前不分这些。现在第三天了。
经过水果摊。没开。下雨天不出摊。
直走。五分钟。记忆银行。
门口的树。雨水顺着叶子滴。没有光斑。
推门。空调。地垫湿了——有人比她先到。
小周在前台。
“下雨了啊印姐。你没带伞?”
“没带。”
“我多带了一把。放在柜子里。你走的时候拿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上去。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头发湿了一点。
小周递了纸巾过来。没说话。
沈印接了。擦了头发。
打开系统。
九点。没有客户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昨天没关。今天还是没关。
沈印看了一下那扇门。门框里面方蔚的桌子。桌上有马克杯。灯亮着。
昨天方蔚坐在柜台对面碰了那个凹。今天方蔚在里面。门开着。
门开着就是可以进去。
九点半。
沈印站起来了。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“去卫生间?”
“不是。”
她走到方蔚的门口。
停了一下。
门开着。灯亮着。方蔚坐在桌前。在看电脑。
沈印敲了一下门框。
方蔚抬头。
“方姐。”
“嗯。进来。”
沈印走进去了。
第一次不是被叫进去的。
方蔚的办公室不大。一张桌子。一把椅子。一个柜子。窗户朝北。今天下雨看不远。玻璃上有水滴。
桌上有马克杯。“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退了大半。杯沿有茶渍。圈了好几圈。
方蔚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“方姐。我想问一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沈印看了一下桌上的马克杯。看了一下窗外的雨。
“柜台对面那个凹。”
方蔚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碰了。”
方蔚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那是谁碰出来的。”
方蔚看了她两秒。然后看了一下桌上的马克杯。
“你坐。”
沈印坐了。椅子是硬的。不是柜台外面那种软座椅。坐垫薄了。能碰到下面的木板。这把椅子也坐了很久了。
方蔚的桌子上有电脑。有一摞文件。有一个笔筒。笔筒里三支笔。两支蓝色一支黑色。笔筒旁边有一张照片。相框很小。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桌角放着马克杯。“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退了大半。杯沿有茶渍。一圈一圈。像年轮。
方蔚端起马克杯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沈印想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方蔚看着她。眼睛没有追问的意思。等着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沈印看着窗外。雨水在玻璃上画了很多条线。每条线的走法都不一样。有的直。有的弯。有的走到一半停了。有两条在中间碰上了。碰上了之后变成一条更粗的线往下走。
“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。但我知道有人来过。”
方蔚没有回答。
她看了沈印一眼。然后站起来。走到角落。角落有一个小桌。上面放着热水壶和几个纸杯。
方蔚没有拿纸杯。她打开柜子。从里面拿了一个白色的瓷杯。干净的。没用过的样子。
倒了温水。走回来。放在沈印面前。
“喝点水。”
沈印喝了一口。温的。不是热的不是凉的。方蔚倒的是温的。跟小周早上给的白开水温度不一样。小周的是刚烧的放凉了。方蔚的是调过的——先倒热的再兑凉的。
方蔚坐回去了。看电脑。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没有声音。可能是在移鼠标。
沈印坐在那里。没有走。方蔚也没赶她。
外面下着雨。雨声透过玻璃进来。闷的。不像外面那么清。
办公室里有一种跟柜台不一样的安静。柜台的安静是等人来。办公室的安静是不用等。
过了五分钟。也许十分钟。沈印不确定。
方蔚没有抬头。
“那个凹不是一个人碰出来的。”
沈印看着她。
“是很多人。坐在同一个位置。手放在同一个地方。年头久了。”
“多少年?”
“比你来的时间长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
方蔚停了一下。手指离开了键盘。
“你不用急着找。“方蔚说。还是没抬头。“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你碰到了就碰到了。”
沈印看了一下那杯水。喝了第二口。
方蔚说的”碰到了就碰到了”跟她说”习惯吗”的语气不一样。“习惯吗”是在问。“碰到了就碰到了”不是在问。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。
“谢谢方姐。”
沈印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“门不用关。“方蔚说。
沈印没关门。
回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十点了。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老人。七十多岁。头发全白了。衣服干的——他带了伞。伞竖在柜台旁边。滴水。
“我来续存。”
“编号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纸。折了四折。展开。上面写着编号。字很小。写得很工整。
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三年前存的。经手人——不是她。是方蔚。
“续一年。”
“好。签名确认。”
他签了名。笔在纸上很慢。每一笔都停一下。
“你写字很慢。“沈印说。
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急什么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写得快。现在不急了。写慢一点看得清楚。”
沈印看着他签完了名。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停了两秒。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小点。
“好了。续好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老人站起来。拿了伞。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下。
“下雨天生意不好吧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那你正好歇一歇。”
他走了。伞在门口撑开。雨还在下。
沈印看了一下他刚才签名的位置。字很慢。比她写的慢很多。但每一笔都在纸上。
她想起那个老人三年前来的时候经手人是方蔚。方蔚签过他的表。现在她续签了。三年。两个人经手同一个编号。
十一点。
没有客户了。雨大了一点。窗外的停车场模糊了。
小周端了午饭过来。两份。
“今天没出去买。带了饭。给你一份。”
“谢谢。”
吃饭。米饭。炒青菜。一个荷包蛋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还开着。
方蔚在里面吃饭吗?不知道。
吃完了。碗洗了。
下午。
两点。一个客户。来取件的。年轻人。二十多岁。衣服湿了半边——伞小只能挡住一半。
“编号。”
他报了编号。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去年存的。经手人是她。
她记得这个人。去年来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件外套。深蓝色的。今天湿了颜色变深了。
“签名。”
他签了。很快。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就完了。跟早上那个老人完全不同。
拿了档案袋。
“谢谢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。
沈印看了一下他的衣服。“外面雨大吗?”
“还行。小了一点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
沈印看了一下系统。他取走的那份去年她经手的。去年存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。
不记得了。系统记着:存入物品——信。备注——没寄出去的。
没寄出去的信。存了一年。今天来取了。取走了做什么?寄出去?还是看一眼再存回来?
不知道。
三点。没有客户。
雨声变小了。空调声变大了——不是空调变大了。是雨变小了所以空调的声音显出来了。两种声音此消彼长。
沈印站起来走了一圈。从柜台到打印机到窗边到方蔚的门口。方蔚还在里面。
“方姐。”
方蔚抬头。
“没事。就看看。”
方蔚没说话。点了一下头。低头了。
沈印回到柜台。
四点。一个电话。问营业时间。
“周一到周五九点到五点。”
“周末呢?”
“不开。”
“好。下周来。”
挂了。
雨快停了。窗外的停车场清楚了。有一辆车在倒车。倒车灯白的。倒了三次才停好。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今天真闲。三个客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姐今天也没什么事。我看她一直在看电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进去了。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喝了杯水。”
小周看了她一下。没再问了。
五点。下班了。
沈印站起来。去柜子里拿了小周的伞。
“借你的伞。明天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家里多的是。”
“还。”
“行。”
出门。撑伞。雨落在伞面上。沙沙的。跟落在头发上不一样。隔了一层。
走回家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经过菜摊。开了。下午雨小了出来了。
“一把。”
“三块。今天下雨生意不好。你是第三个买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摊主笑了一下。“每天都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不是每天来的吧。”
沈印想了一下。“以前不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来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摊主没再问了。
葱拎在手上。伞撑在另一只手。两只手都有东西。
雨落在伞面上。伞是小周的。蓝色的。折叠的。伞柄上有一个贴纸。卡通猫。跟小周的猫杯子是一套的。
走过公交站。晚上等车的人多了。四五个。都撑着伞。伞和伞之间碰了一下。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经过早餐店。关了。铁门上的雨水顺着门缝往下流。流到地面的积水里。积水浅的。不到鞋底。
路灯亮了。橙色的。雨在灯光里看得见。一条一条的。斜的。风从左边来。
走了五分钟。到家了。
楼下。收伞。伞上的水甩了两下。门口的地垫湿了。不是她踩的。有人比她先到家。
上楼。开门。钥匙一圈半。
换鞋。
放伞。伞靠在门边。水滴在地板上。一小滩。
厨房。案板。昨天洗过的碗在沥水架上。干了。
她把葱放在案板上。解了橡皮筋。洗了。水冲掉了泥。
放在案板上。拿了刀。切了。
葱花在案板上。绿的。
她看了一下灶台。看了一下锅。
今天没炒。
碗拿了。葱花拨进碗里。碗放在灶台上。
不是退回去了。是今天不想炒。昨天炒了吃了洗了。今天不想。
两种都可以。炒了可以。不炒也可以。以前只有一种——切了放着蔫了倒了。现在有两种。多了一种就是不一样。
厨房安静了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窗外还在下雨。雨声跟冰箱声混在一起了。两种嗡。一种从外面来。一种从里面来。
她站在厨房里。灶台干的。碗里的葱花绿的。锅挂在墙上。没拿下来。
昨天拿了。今天没拿。
站了一会。走到客厅。沙发。坐下来。
窗帘没拉。外面黑了。路灯橙色的。雨在路灯下面看得见。
小周的伞靠在门边。水滴干了大半。地上那一小滩也快干了。
明天还伞。
她看了一下茶几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。
方蔚办公室桌角那张照片。相框很小。她没看清里面是什么。下次进去的时候看。
下次。
她说了”下次”。不知道什么时候。但她知道门不会关了。
走到卧室。本子。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五遍。
翻到前面。“翠苑。""门口有一双拖鞋。""柜台上的漆磨掉了。""方蔚碰了柜台上的凹。”
她写了一行。
“方蔚说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”
十一个字。
门没关。
雨还在下。
第九十五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