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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

第6卷 · 路灯
3360 字

周二。

六点半闹钟响了。按掉。

起来。洗脸的时候水龙头滴了几滴才出水。管子里的水隔了一夜凉了。碰到手的那一下比昨天凉。

刷牙。泡沫吐了。镜子里的脸。昨天看了扣子的线松了。今天看了镜子边框上的水渍。干了的。白色的。一圈一圈。跟柜台上漆磨掉的形状不一样。漆是磨出来的。水渍是蒸出来的。两种消失的方式。

出门。

下楼。推门。热气。今天比昨天湿。空气里有雨的前奏。云低。没下。
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公交站有三个人等车了。比昨天多一个。

经过早餐店。今天蒸笼换了位置——从门右边挪到门左边了。老板在门口支了一把遮阳伞。红色的。

她以前不看这些。昨天开始看了。今天第二天。

经过水果摊。西瓜还是堆着。今天切了一半露出红瓤。放在台面上。没人买。苍蝇停了一只。

直走。五分钟。记忆银行。

门口的树。光斑。昨天七个。今天云厚。光斑少了。三个。

推开门。空调。冷热交界。门口地垫。今天不滑——保洁还没来。

小周不在前台。后面有声音——在搬什么东西。
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磨掉漆的位置。那块浅黄色的木头。昨天看过了。今天不用看。手知道位置。

打开系统。

九点。没有客户。

九点半。没有客户。

她翻了一下系统里的预约。今天三个。最早的十点。

安静的半小时。空调嗡嗡响。打印机没有响。

方蔚的门开着。灯亮着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门一直开着。灯一直亮着。方蔚一直在里面。
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放在沈印面前。

“给你。今天好热。空调不太行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方姐今天来得特别早。七点半就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知道干嘛。门也没关。一直在看电脑。”

沈印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门框里面方蔚的背影。坐着。没动。

“有些人上班比别人早。“沈印说。

“你也早。“小周说。“每天都比我早。”

沈印没说话。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不是凉的。

“印姐你昨天看那个漆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看了一下我那边。确实有。不过小一点。”

“正常。”

小周端着自己的杯子走了。

九点四十五。
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

昨天才发现的。在客户那一边。靠右。不大。大概一个拇指宽。漆没磨掉但木头凹了一点。

是谁碰出来的?来取件的人?来存东西的人?每个人坐在那最多半小时。半小时碰不出凹。除非——同一个人来了很多次。每次坐在同一个位置。手肘或手指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
跟她这边的漆一样。她的漆是三年磨的。对面的凹也是反复碰的。只是她不知道谁碰的。

系统里查得到吗?每次来的人都签名。签名在确认单上。确认单在档案袋里。档案袋在柜子里。

但系统不记谁坐在哪个位置。系统记编号、日期、内容、经手人。不记坐姿。不记手放在哪。

凹记得。

十点。
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来取件的。一个中年男人。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腿上。

“编号。”

他报了编号。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三年前存的。经手人——她看了一下——是她自己的工号。

她不记得这个人。三年前。她经手的。但不记得了。

系统记着。她忘了。

“签名确认。”

他签了。拿了档案袋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。从坐下到走不到三分钟。

沈印看了一下柜台对面。他刚才坐的位置。

什么都没留下。三分钟。不够。

她在系统里关掉了那条记录。

十点半。

第二个客户。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。穿着运动服。头发扎起来。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手机壳上有一道裂纹。

“我来存一个东西。”

“好。存什么?”

“我女儿的一幅画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。折了两折。展开。

画上面画了三个人。蜡笔画。大的两个小的一个。小的那个站在中间。头很大。身子很小。手画得像叉子。

“她几岁画的?”

“五岁。今年五岁。”

“备注什么?”

女人想了一下。“就写’全家福’。”
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蜡笔画一张。内容:全家福。五岁女儿画的。

她看了一下画上的三个人。大的两个牵着小的。背景是绿色的。可能是草地。也可能只是绿色的蜡笔填了一片。

“为什么现在来存?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画是最近画的吗?”

“上个月画的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“嗯。幼儿园画的。老师让画全家福。她回来给我看。我就想存了。”

沈印把画放进档案袋。写了编号。“好了。存好了。”

女人签了名。拿起手机。裂纹朝上。

“谢谢。”

走了。

沈印看着那个档案袋。全家福。三个人。蜡笔画。五岁的手画的。

五岁的画跟三十岁的画不一样。手还不稳。线条歪歪的。颜色涂出了边界。

但画了。

十一点。

第三个客户没有来。

沈印等到十一点半。系统里那条预约还亮着。没人来取消。

有些人约了不来。有些人不约就来。

她关了系统页面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出去买了。沈印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吃带的饭。冷饭。微波炉热了一下。米粒有点干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方蔚从办公室走出来了。

沈印抬头。

方蔚很少出来。方蔚在办公室里。门开着。灯亮着。但人在里面。

今天方蔚走出来了。

手里端着马克杯。“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模糊了。

方蔚没有去茶水间。她走到柜台前面。

沈印停了筷子。

方蔚站在柜台对面。看了一下柜台。然后坐了下来。

坐在客户坐的那张椅子上。

方蔚从来没有坐过那张椅子。

三年了。方蔚在办公室里。沈印在柜台后面。中间隔了一扇门和一段走廊。

现在方蔚坐在柜台对面。面对面。中间隔了一块柜台。

沈印看着她。

方蔚把马克杯放在柜台上。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
“你吃你的。“方蔚说。

沈印低头继续吃了两口。米粒干了。

方蔚没说话。手放在柜台上。左手。手指很长。指甲剪得整齐。

她的手在柜台上滑了一下。

停了。

手指碰到了一个地方。

柜台对面。客户那一边。靠右。

那里有一个凹。

沈印知道那个凹。昨天她发现的。客户那一边唯一的一个凹。不是漆磨掉的。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碰出来的。手肘?还是别的?

方蔚的手指停在那个凹上面。

她没有说什么。手指在凹里面停了两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
沈印看到了。

方蔚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停车场。没什么好看的。

“最近忙吗?“方蔚问。

“还好。今天三个预约。来了两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方蔚又看了一下柜台。看了一下沈印这边磨掉漆的位置。然后看了一下对面那个凹。

两个痕迹。一个是沈印的。一个不知道是谁的。

方蔚知道。

沈印不知道方蔚知道什么。但她看到了方蔚的眼睛——从她这边的漆移到对面的凹。来回了一次。

方蔚端起马克杯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
“你的茶凉了。”

沈印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杯子。小周早上给的水。确实凉了。

“不是茶。是白开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方蔚站起来了。端着杯子。

“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?”

沈印想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方蔚点了一下头。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没回头。

走进去了。

门没关。

沈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方蔚回到了桌前。坐下了。灯亮着。

柜台对面。方蔚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。

椅子没有推回去。歪了一点。椅背上方蔚靠过的位置。布面有一个浅浅的压痕。坐了十分钟留的。

柜台上方蔚放杯子的地方。有一个水渍。圆的。杯底的大小。

沈印看了一下椅子。看了一下水渍。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方蔚的手刚才碰过的位置。

三个痕迹。椅子歪了。水渍圆了。凹一直在。

方蔚来了十分钟。留了三个痕迹。柜台对面那个凹不知道是谁留的。来了多少次留的。

两个人碰了同一个凹。方蔚知道那个凹是什么。沈印不知道。

但现在她知道方蔚知道了。

下午。

小周回来了。“方姐出来了?”

“嗯。出来坐了一会儿。”

“难得啊。她一般不出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问我忙不忙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嗯。”

小周没再问。

下午三点。

方蔚的门还开着。灯还亮着。

沈印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方蔚的门。里面方蔚在打电话。声音很轻。听到了一个词——“续”。然后就听不清了。

回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上去。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。方蔚刚才碰过的那个凹。

凹不大。大概一个指头宽。比漆磨掉的那块小很多。漆磨掉的是三年磨的。凹呢?多久碰出来的?

不知道。

但凹比漆深。漆是表面的。凹是陷进去的。表面的东西磨掉就没了。陷进去的东西——留着。

跟枕头上的凹一样。枕头上的凹比表面的皱痕深。因为每天头靠在同一个位置。久了就陷下去了。

有些痕迹在表面。有些痕迹在里面。表面的容易消。里面的不容易。

五点。下班了。

换外套。第二颗扣子。松的。两次都碰到了。明天该缝一下。

出门。天暗了。云压得更低了。没下雨。但快了。空气里有水泥被水泡过的味道——地面在等雨。

走回家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
经过公交站。早上那三个人不在了。晚上换了别的人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。孩子睡着了。头靠在女人肩上。

经过早餐店。关了。铁门拉下来了。蒸笼不在了。遮阳伞收了。门上贴了营业时间——5:30-10:00。早上来晚上走。每天五个小时。

经过菜摊。摊主在收摊。

“今天买。一把。”

摊主拿了一把。“三块。最后一把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
她说了”明天见”。以前只说”嗯”。今天多说了两个字。

葱拎在手上。绿的。根上有泥。湿的。

走了五分钟。到家了。

上楼。开门。钥匙一圈半。没有人来过。

换鞋。

厨房。灶台上的碗。昨天的。空的。洗过的。

她把葱放在案板上。解了橡皮筋。洗了。水冲掉了泥。绿叶在水里晃了一下。

放在案板上。拿了刀。

切了。

慢的。每一刀之间停一下。咔。

切完了。葱花在案板上。

她拿了锅。放在灶台上。开火。噗。蓝色的火。

倒了油。油在锅底摊开。热了。冒了一点点烟。

葱花倒进去。

吱。

声音很大。油炸葱花的声音。尖的。短的。然后变小了。葱花在油里卷了。绿变深了。白变黄了。

排风扇开了。嗡。

她用铲子翻了两下。香的。葱油的香。从锅里升起来。飘到排风扇被吸走一半。还有一半留在厨房里。

炒好了。铲进碗里。关火。排风扇关了。嗡停了。

碗里的葱花。热的。油亮的。

她端着碗走到客厅。坐在沙发上。

吃了。

一口一口。葱花是咸的。油是香的。有一点焦。焦的那一点比不焦的香。

吃完了。碗空了。

第一次吃。以前切了放着。蔫了倒了。今天切了炒了吃了。

碗洗了。灶台擦了。锅也洗了。

厨房干净了。案板干的。灶台干的。水池干的。

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切了葱花放碗里搁灶台上不炒。第二天蔫了。第三天倒了。碗洗了。又切一碗。循环。

今天循环断了。切了炒了吃了洗了。一条直线。从葱到碗到嘴到水池。没有中间停着蔫掉的那一步。

安静了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
走到卧室。本子。新笔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第三百四十四遍。

翻到前面。“翠苑。""门口有一双拖鞋。""柜台上的漆磨掉了。”

她写了一行。

“方蔚碰了柜台上的凹。”

八个字。

门没关。

第九十四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