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。
六点半闹钟响了。按掉。
起来。洗脸的时候水龙头滴了几滴才出水。管子里的水隔了一夜凉了。碰到手的那一下比昨天凉。
刷牙。泡沫吐了。镜子里的脸。昨天看了扣子的线松了。今天看了镜子边框上的水渍。干了的。白色的。一圈一圈。跟柜台上漆磨掉的形状不一样。漆是磨出来的。水渍是蒸出来的。两种消失的方式。
出门。
下楼。推门。热气。今天比昨天湿。空气里有雨的前奏。云低。没下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公交站有三个人等车了。比昨天多一个。
经过早餐店。今天蒸笼换了位置——从门右边挪到门左边了。老板在门口支了一把遮阳伞。红色的。
她以前不看这些。昨天开始看了。今天第二天。
经过水果摊。西瓜还是堆着。今天切了一半露出红瓤。放在台面上。没人买。苍蝇停了一只。
直走。五分钟。记忆银行。
门口的树。光斑。昨天七个。今天云厚。光斑少了。三个。
推开门。空调。冷热交界。门口地垫。今天不滑——保洁还没来。
小周不在前台。后面有声音——在搬什么东西。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磨掉漆的位置。那块浅黄色的木头。昨天看过了。今天不用看。手知道位置。
打开系统。
九点。没有客户。
九点半。没有客户。
她翻了一下系统里的预约。今天三个。最早的十点。
安静的半小时。空调嗡嗡响。打印机没有响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灯亮着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门一直开着。灯一直亮着。方蔚一直在里面。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放在沈印面前。
“给你。今天好热。空调不太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方姐今天来得特别早。七点半就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知道干嘛。门也没关。一直在看电脑。”
沈印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门框里面方蔚的背影。坐着。没动。
“有些人上班比别人早。“沈印说。
“你也早。“小周说。“每天都比我早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不是凉的。
“印姐你昨天看那个漆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看了一下我那边。确实有。不过小一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
小周端着自己的杯子走了。
九点四十五。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
昨天才发现的。在客户那一边。靠右。不大。大概一个拇指宽。漆没磨掉但木头凹了一点。
是谁碰出来的?来取件的人?来存东西的人?每个人坐在那最多半小时。半小时碰不出凹。除非——同一个人来了很多次。每次坐在同一个位置。手肘或手指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跟她这边的漆一样。她的漆是三年磨的。对面的凹也是反复碰的。只是她不知道谁碰的。
系统里查得到吗?每次来的人都签名。签名在确认单上。确认单在档案袋里。档案袋在柜子里。
但系统不记谁坐在哪个位置。系统记编号、日期、内容、经手人。不记坐姿。不记手放在哪。
凹记得。
十点。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来取件的。一个中年男人。坐下来的时候把包放在腿上。
“编号。”
他报了编号。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三年前存的。经手人——她看了一下——是她自己的工号。
她不记得这个人。三年前。她经手的。但不记得了。
系统记着。她忘了。
“签名确认。”
他签了。拿了档案袋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。从坐下到走不到三分钟。
沈印看了一下柜台对面。他刚才坐的位置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三分钟。不够。
她在系统里关掉了那条记录。
十点半。
第二个客户。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。穿着运动服。头发扎起来。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手机壳上有一道裂纹。
“我来存一个东西。”
“好。存什么?”
“我女儿的一幅画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。折了两折。展开。
画上面画了三个人。蜡笔画。大的两个小的一个。小的那个站在中间。头很大。身子很小。手画得像叉子。
“她几岁画的?”
“五岁。今年五岁。”
“备注什么?”
女人想了一下。“就写’全家福’。”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蜡笔画一张。内容:全家福。五岁女儿画的。
她看了一下画上的三个人。大的两个牵着小的。背景是绿色的。可能是草地。也可能只是绿色的蜡笔填了一片。
“为什么现在来存?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画是最近画的吗?”
“上个月画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嗯。幼儿园画的。老师让画全家福。她回来给我看。我就想存了。”
沈印把画放进档案袋。写了编号。“好了。存好了。”
女人签了名。拿起手机。裂纹朝上。
“谢谢。”
走了。
沈印看着那个档案袋。全家福。三个人。蜡笔画。五岁的手画的。
五岁的画跟三十岁的画不一样。手还不稳。线条歪歪的。颜色涂出了边界。
但画了。
十一点。
第三个客户没有来。
沈印等到十一点半。系统里那条预约还亮着。没人来取消。
有些人约了不来。有些人不约就来。
她关了系统页面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出去买了。沈印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吃带的饭。冷饭。微波炉热了一下。米粒有点干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方蔚从办公室走出来了。
沈印抬头。
方蔚很少出来。方蔚在办公室里。门开着。灯亮着。但人在里面。
今天方蔚走出来了。
手里端着马克杯。“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模糊了。
方蔚没有去茶水间。她走到柜台前面。
沈印停了筷子。
方蔚站在柜台对面。看了一下柜台。然后坐了下来。
坐在客户坐的那张椅子上。
方蔚从来没有坐过那张椅子。
三年了。方蔚在办公室里。沈印在柜台后面。中间隔了一扇门和一段走廊。
现在方蔚坐在柜台对面。面对面。中间隔了一块柜台。
沈印看着她。
方蔚把马克杯放在柜台上。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“你吃你的。“方蔚说。
沈印低头继续吃了两口。米粒干了。
方蔚没说话。手放在柜台上。左手。手指很长。指甲剪得整齐。
她的手在柜台上滑了一下。
停了。
手指碰到了一个地方。
柜台对面。客户那一边。靠右。
那里有一个凹。
沈印知道那个凹。昨天她发现的。客户那一边唯一的一个凹。不是漆磨掉的。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碰出来的。手肘?还是别的?
方蔚的手指停在那个凹上面。
她没有说什么。手指在凹里面停了两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沈印看到了。
方蔚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停车场。没什么好看的。
“最近忙吗?“方蔚问。
“还好。今天三个预约。来了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方蔚又看了一下柜台。看了一下沈印这边磨掉漆的位置。然后看了一下对面那个凹。
两个痕迹。一个是沈印的。一个不知道是谁的。
方蔚知道。
沈印不知道方蔚知道什么。但她看到了方蔚的眼睛——从她这边的漆移到对面的凹。来回了一次。
方蔚端起马克杯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“你的茶凉了。”
沈印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杯子。小周早上给的水。确实凉了。
“不是茶。是白开水。”
“嗯。”
方蔚站起来了。端着杯子。
“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?”
沈印想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方蔚点了一下头。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走进去了。
门没关。
沈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方蔚回到了桌前。坐下了。灯亮着。
柜台对面。方蔚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。
椅子没有推回去。歪了一点。椅背上方蔚靠过的位置。布面有一个浅浅的压痕。坐了十分钟留的。
柜台上方蔚放杯子的地方。有一个水渍。圆的。杯底的大小。
沈印看了一下椅子。看了一下水渍。看了一下柜台对面那个凹。方蔚的手刚才碰过的位置。
三个痕迹。椅子歪了。水渍圆了。凹一直在。
方蔚来了十分钟。留了三个痕迹。柜台对面那个凹不知道是谁留的。来了多少次留的。
两个人碰了同一个凹。方蔚知道那个凹是什么。沈印不知道。
但现在她知道方蔚知道了。
下午。
小周回来了。“方姐出来了?”
“嗯。出来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难得啊。她一般不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问我忙不忙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嗯。”
小周没再问。
下午三点。
方蔚的门还开着。灯还亮着。
沈印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方蔚的门。里面方蔚在打电话。声音很轻。听到了一个词——“续”。然后就听不清了。
回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上去。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她看了一下柜台对面。方蔚刚才碰过的那个凹。
凹不大。大概一个指头宽。比漆磨掉的那块小很多。漆磨掉的是三年磨的。凹呢?多久碰出来的?
不知道。
但凹比漆深。漆是表面的。凹是陷进去的。表面的东西磨掉就没了。陷进去的东西——留着。
跟枕头上的凹一样。枕头上的凹比表面的皱痕深。因为每天头靠在同一个位置。久了就陷下去了。
有些痕迹在表面。有些痕迹在里面。表面的容易消。里面的不容易。
五点。下班了。
换外套。第二颗扣子。松的。两次都碰到了。明天该缝一下。
出门。天暗了。云压得更低了。没下雨。但快了。空气里有水泥被水泡过的味道——地面在等雨。
走回家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经过公交站。早上那三个人不在了。晚上换了别的人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。孩子睡着了。头靠在女人肩上。
经过早餐店。关了。铁门拉下来了。蒸笼不在了。遮阳伞收了。门上贴了营业时间——5:30-10:00。早上来晚上走。每天五个小时。
经过菜摊。摊主在收摊。
“今天买。一把。”
摊主拿了一把。“三块。最后一把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她说了”明天见”。以前只说”嗯”。今天多说了两个字。
葱拎在手上。绿的。根上有泥。湿的。
走了五分钟。到家了。
上楼。开门。钥匙一圈半。没有人来过。
换鞋。
厨房。灶台上的碗。昨天的。空的。洗过的。
她把葱放在案板上。解了橡皮筋。洗了。水冲掉了泥。绿叶在水里晃了一下。
放在案板上。拿了刀。
切了。
慢的。每一刀之间停一下。咔。
切完了。葱花在案板上。
她拿了锅。放在灶台上。开火。噗。蓝色的火。
倒了油。油在锅底摊开。热了。冒了一点点烟。
葱花倒进去。
吱。
声音很大。油炸葱花的声音。尖的。短的。然后变小了。葱花在油里卷了。绿变深了。白变黄了。
排风扇开了。嗡。
她用铲子翻了两下。香的。葱油的香。从锅里升起来。飘到排风扇被吸走一半。还有一半留在厨房里。
炒好了。铲进碗里。关火。排风扇关了。嗡停了。
碗里的葱花。热的。油亮的。
她端着碗走到客厅。坐在沙发上。
吃了。
一口一口。葱花是咸的。油是香的。有一点焦。焦的那一点比不焦的香。
吃完了。碗空了。
第一次吃。以前切了放着。蔫了倒了。今天切了炒了吃了。
碗洗了。灶台擦了。锅也洗了。
厨房干净了。案板干的。灶台干的。水池干的。
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切了葱花放碗里搁灶台上不炒。第二天蔫了。第三天倒了。碗洗了。又切一碗。循环。
今天循环断了。切了炒了吃了洗了。一条直线。从葱到碗到嘴到水池。没有中间停着蔫掉的那一步。
安静了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走到卧室。本子。新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四遍。
翻到前面。“翠苑。""门口有一双拖鞋。""柜台上的漆磨掉了。”
她写了一行。
“方蔚碰了柜台上的凹。”
八个字。
门没关。
第九十四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