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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

第9卷 ·
3420 字

周一。
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她按掉了。躺了一会儿。
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四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她起来了。

洗脸。刷牙。换衣服。上班的衣服。灰色的外套。扣子在镜子里是反的。第二颗扣子的线松了。以前没注意。今天注意了——手扣的时候碰到了。松了的扣子扣起来不一样。紧的咔一声。松的没有声音。

出门。

下楼。推门。热气。八月的早上已经热了。空气里有一点湿。闷的。
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经过公交站。站台上站了两个人。一个在看手机。一个在看路。等的不是同一班车。

直走。经过一家早餐店。老板在蒸笼后面。蒸笼冒白气。包子的味道飘出来。她以前不会注意这家店。每天经过。包子味道每天都有。今天注意到了。

跟昨天注意到翠苑的树干上有疤一样。以前不看的东西现在看了。

经过一个水果摊。西瓜堆了一排。摊主在切一个试吃的。刀进去的声音很脆。瓜瓤是红的。她闻到了西瓜的味道。甜的。水气多。

继续走。五分钟。记忆银行。

门口的树。叶子密。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光斑在地上。圆的。昨天也有光斑。前天也有。但她以前不数。今天数了——七个。

她推开门。空调的冷气扑出来。跟外面的热气撞了一下。冷和热碰在门口。她站了一秒。两种温度同时在皮肤上。

门口那块地垫踩上去有点滑——早上保洁刚拖过。地垫边角翘了。每天被踩。跟柜台上的漆一样——用久了就变了。

小周在前台。手里拿着包子。塑料袋放在桌上。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今天好像更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印走到柜台。放包。坐下来。

手放在柜台上。

她低头看了一下柜台面。

以前坐下来就开始工作。打开系统。等第一个客户。手放在键盘上。

今天坐下来看了柜台面。

柜台的台面是木头的。上面刷了一层漆。米色的漆。

她这边的漆磨掉了一块。手肘的位置。偏左一点。漆磨掉的地方颜色比有漆的浅。木头的原色。浅黄的。

她以前不知道这块漆磨掉了。三年了。每天坐在这里。手肘放在同一个位置。漆就磨掉了。

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磨掉的位置。光滑的。比有漆的地方光滑。因为手肘天天在上面压着。木头被磨亮了。

她又看了一下柜台对面。客户坐的那一边。

对面的漆是好的。完整的。没有磨掉的地方。

因为没有人在对面坐三年。来的人坐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个小时。然后走了。不够磨。

她这边三年。对面十分钟。

一块漆就是三年。

“印姐?”

她抬头。小周站在柜台旁边。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 就是看你盯着桌子发呆。”

“没有。在看漆。”

“漆?”

“这里磨掉了。“她指了一下。

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确实。你天天坐这。我那边也有一点。不过没你的大。”

“你坐那边多久了?”

“两年吧。快两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周嚼了一口包子。“你这个磨得大是因为你不动嘛。我老是换姿势。你一直就那么撑着。”

沈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肘。肘部的外套面料也磨得薄了一点。跟柜台上的漆是配套的。一边磨漆一边磨衣服。

“要不要擦点什么保护一下?“小周说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小周回去了。吃完了包子。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。

沈印打开了系统。

第一个客户九点才来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
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柜台。磨掉漆的那个位置。浅黄色的木头。

跟枕头上的凹一样。跟案板上的刀痕一样。跟拖鞋底的磨痕一样。跟那双42码运动鞋前掌右侧的磨痕一样。

人用过的东西上面都有痕迹。

但柜台对面没有。

来了又走了。不够留痕迹。

她想到了那个本子。三百四十二遍”回来了”。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落笔。笔尖碰纸。纸上有压痕——不只是墨水。是力度。三百四十二次的力度叠在一起。翻到第一页的时候能摸到背面的凹。

留了三年的痕迹。

方蔚的门开着。

沈印看了一眼。门框里面看到了方蔚的桌角。马克杯在桌角。“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模糊了。

方蔚没有看这边。在看电脑。

九点了。
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老太太。拎着一个布袋子。走得慢。坐下来坐了很久才说话。

“我来续存。”

“好的。编号?”

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张小纸条。上面写着编号。字很小。歪歪的。用铅笔写的。

沈印输入编号。系统跳出来——续存三年一次。上次是三年前。经手人工号六位数。

她看了一下工号。不是她的。

“三年前存的。需要确认内容吗?”

“不用。内容不变。就是续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沈印在系统里操作续存。打印了一张确认单。让老太太签名。

老太太签名的时候手抖。笔画不直。名字写了五秒钟。

签完了。老太太看了一下确认单。又看了一下沈印。

“你一直在这上班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三年前来的时候也是你。”

沈印看了她一下。不记得。三年前来的人太多了。

“那时候你头发短。现在长了。”

沈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。确实比三年前长了。

“好的。续存成功了。三年后再来续。”

老太太点了点头。把纸条收回布袋子里。站起来。走得很慢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然后走了。

沈印看着她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空调嗡嗡响。

她低头看了一下柜台。老太太刚才坐的那一边。

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十分钟。不够。

沈印看了一下系统。老太太的档案。三年前的经手人。工号六位数。

她点开了经手人信息。

工号。入职日期。离职日期——空的。还在。

但她不认识这个工号。三年前她就在这里了。应该经手过这个人的档案。但不记得。

系统记得。她不记得。

跟冰箱里的葱一样。跟本子上的”回来了”一样。有些东西在那里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

她关掉了页面。

十点半。

第二个客户来了。一个中年女人。穿着碎花衬衫。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“你好。我来取件。”

“编号?”

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翻了好几页。“我找找……”

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。不是一种笔。有蓝的有黑的有铅笔的。不同的时间写的。

“找到了。这个。“她指了一下。

沈印输入编号。系统跳出来——存了八个月。内容:录音。

“请签名确认取件。”

女人签了名。沈印从柜子里找到了那个档案袋。递过去。

女人接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们存的时候听吗?”

“不听。”

“哦。”

女人把档案袋放进塑料袋里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又回来了。

“那个……我存的时候说过是我妈的声音。她……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取出来是因为我怕忘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存了。是想再听一遍。听完了还送回来。”

“好的。随时可以再存。”

女人点了点头。走了。

沈印看着她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

取了再存。听了再放回来。不是不想存。是想确认还在。

跟她翻本子看”回来了”一样。不是在写。是在确认。

十一点。

下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年轻男人。戴眼镜。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
“我来存。”

“存什么?”

“一封信。没寄出去的。”

沈印接过信封。牛皮纸的。封口没封。她看了一眼里面——一张折了三折的纸。手写的。蓝色墨水。

“写了地址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需要备注什么?”

年轻男人想了一下。“就写’没寄出去的’吧。”
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信封一个。内容:信件。备注:没寄出去的。

“什么时候存的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不是。我是说这封信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
“去年冬天。”

去年冬天。大半年了。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多说。签了名。走了。

信封放进档案袋。档案袋放进柜子。

去年冬天写的。现在才来存。大半年攥着不寄也不扔。

跟冰箱里的葱一样。放着。不用也不扔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在前台刷手机。

“印姐你周末干嘛了?”

“散步。”

“去哪散的?”

“附近。”

小周没再问了。

下午没有客户。

沈印坐在柜台前面。手肘放在磨掉漆的位置。

她想到了翠苑。一点八公里。三角形的第三个角。门口有一双拖鞋。棕色的。歪的。

她想到了保安问的那句话。

“你找谁?”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在找。

下班了。

方蔚的门还开着。灯关了。杯子不在桌角了——收进去了。门开着但人走了。门没关不是因为忘了。是因为明天还要来。

换外套。扣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又碰到了——松的。没声音。早上注意到的。现在又注意到了。以前一天扣两次从来不注意。今天扣两次两次都注意了。

出门。

走回家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
热气没有早上那么大了。太阳低了。影子变长了。跟早上出门的时候方向相反——早上影子在后面。现在影子在前面。

经过公交站。有一个老人坐在站台的凳子上。没有在等车。就坐着。手放在膝盖上。看着路。

她走过去了。

经过菜摊。摊主在。收摊了一半。芹菜和茄子已经码进了箱子里。葱还在外面。两把。早上三把。卖了一把。

“今天不买?”

“不买了。家里还有。”

“行。明天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摊主说”明天见”。以前不说这句。以前就是”好嘞""行”。今天说了”明天见”。

明天见。三个字。跟方蔚的”还习惯吗”一样——不是真的在问。是在说”我知道你在”。

继续走。

经过面馆。面馆开着。里面有几个人在吃面。老板在灶台后面。锅里冒着热气。她闻到了汤的味道。面汤。不是葱味。但汤里肯定有葱花——面汤里都有。

她没进去。

回到家。

上楼。开门。钥匙转了一圈半。没有人来过。

换鞋。拖鞋。凉的。

厨房。灶台上的碗。白色的碗。绿色的葱花。昨天切的。蔫了。边缘卷了。颜色暗了。跟昨天刚切的时候不一样。

她看了一下。

拿起碗。倒进垃圾桶。碗放进水池。水冲了一下。绿色的碎屑冲下来。旋着。进了下水道。碗白了。

擦了手。

冰箱开了。一把葱。前天买的。还绿。在冰箱里放了两天。比灶台上的蔫得慢。

她没拿出来。关了冰箱。

冰箱嗡嗡响。嗡了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过了四秒。又嗡了。

走到卧室。坐在床边。

窗外的光变暗了。路灯还没亮。天是那种不确定要不要暗下去的颜色。跟ch97早上出门时的灰白不一样。早上是要亮还没亮。现在是要暗还没暗。
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两支笔。旧笔有凹。新笔没有。

她拿起新笔。翻开本子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第三百四十三遍。

写完了。笔停在纸上。

以前写完”回来了”就合上本子。今天没合。

翻到前面。昨天写的那两行。“翠苑。""门口有一双拖鞋。”

深蓝色。新笔写的。比旧笔的字清楚。

她在”门口有一双拖鞋”下面写了一行。

“柜台上的漆磨掉了。”

七个字。

写完了看了一下。

三百四十三遍”回来了”。三行新的字——“翠苑”、“门口有一双拖鞋”、“柜台上的漆磨掉了”。

“回来了”是手的。新的字是眼睛的。

手重复。眼睛不重复。手写了三百四十三遍同一句话。眼睛每次看到不同的东西。

以前本子上只有手。现在本子上有了眼睛。

她合上本子。新笔放在上面。

躺下来。枕头上有凹。头靠了三年磨出来的。跟柜台上手肘磨的漆一样。

天花板。白的。裂缝还在。细的。从角落往中间延了大概三十公分。昨天也看了。前天也看了。

但今天看到的不只是裂缝。今天看到了漆。看到了磨痕。看到了拖鞋。看到了没寄出去的信。看到了取了还要再存的录音。看到了三年前来过的老太太。看到了摊主说的”明天见”。

眼睛开了。
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
第九十三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