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。
沈印没出门。
醒了。闹钟没响。自己醒的。跟昨天一样。跟每天一样。
起来了。脚碰到地板。凉的。比昨天凉——昨天出门走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脚是暖的。今天没出门。地板凉了一夜。
拖鞋在床边。穿了。脚底碰到凹。
洗脸。水龙头开四分之三。手知道多大出热快。水冲到手背上。温的。搓了两下脸。毛巾擦了。
刷牙。牙膏挤了一段。泡沫在嘴里起了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翘了一缕。没管。昨天也没管。两天没管。不在意了。
没换衣服。跟昨天一样——周日也不用换。穿昨天的T恤。昨天出门换过一次。干净的。今天继续穿。
走到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厨房的灯没开。窗帘缝里的光够了。白的。早上的白。
手放在把手上。停了一下。
不是手停的。是她停的。
昨天嘴说了”今天不买”。今天手停在把手上了。昨天手没停——手拉开了拿了切了炒了。今天手停了。
手在等嘴。
以前手不等。手自己拉。今天手等了。等嘴说要不要开。
嘴没说话。
手等了大概两秒。然后拉开了。
保鲜层。一把葱。昨天没拿的那把。他的。绿更暗了。叶尖软了。快蔫了。冷了三天了。
她看了一秒。关上了。
今天不切。
走到客厅。坐了。沙发。右边。跟昨天一样的位置。凹。坐垫的布料被压了三年了。右边比左边薄。弹簧在底下。右边的弹簧比左边软——坐多了。
窗外有声音。周日的声音跟周六不一样。周六有人说话。周日更安静。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更远的声音——有人在晒被子。竹竿碰到阳台栏杆。金属碰金属。叮。跟五金店钥匙坯的声音不一样——钥匙坯是密的短的。竹竿是空的长的。
她坐着。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压右手。指腹朝下。
昨天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。今天没有。风没吹。窗户关着。玻璃上有水渍——昨天的雨留下来的。水渍干了。留了一道道白色的痕。水走了痕迹在。
她在想昨天的味道。
不是故意想的。是鼻子还在找。昨天找了今天还在找。味道走了鼻子不知道。鼻子跟窗户上的水渍一样——水走了痕还在。味道走了找还在。
她知道自己在想。
这是昨天新的。今天还在。
以前新的东西留不住。手弯了一下第二天手不记得弯过。今天不一样。昨天嘴说了”今天不买”今天手在把手上等了嘴。
手记住了嘴。
两种程序碰了一下。手的和嘴的。碰了之后手让了一步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。什么都没做。
半个小时比昨天的十分钟长。昨天十分钟就闻到了味道站起来了。今天没有味道。窗户关着。风没吹。什么都没飘进来。
半个小时里她看了窗外。窗帘没拉——昨天拉开了一点。光从那条缝里进来。一条。细的。照在地板上。
看了地板。木纹。一圈一圈的。跟指纹一样。但木纹是树的。指纹是人的。
看了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从左上角到中间偏右。每天看。每天在。裂缝不变。但光变——早上光从右边照过来裂缝的影子在左边。中午光从上面来裂缝没有影子。下午光从左边来影子在右边。她不看时间。看裂缝的影子就知道大概几点。
看了自己的手。
右手。左手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压右手。跟在医院等的时候一样。跟昨天在沙发上坐的时候一样。手的姿势每天都一样。
右手上有茧。中指和无名指之间。握笔的。三年的茧。洗不掉的。摸上去硬的。比周围的皮肤厚。笔每天压在那里。压了三年。茧越来越厚。
指甲剪得短。指甲缝里没有绿色——今天没切葱。以前切完葱指甲缝里有绿。洗了还有一点。今天没有。干净的指甲缝。
她以前不看茧。今天看了。
不是因为茧变了。茧没变。是她变了。她在看自己了。
以前身体替她做——手替她切脚替她走鼻子替她闻。她不看身体。身体替她看世界。
现在她看身体了。看茧。看指甲。看掌心的纹路。掌心有三条线。以前不知道几条。今天数了。三条。
方向反了。从身体替她看世界到她看身体。
冰箱嗡嗡响。她听着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那四秒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。以前四秒是空的。昨天四秒被雨填了。今天四秒被呼吸填了。
呼吸一直在。但以前不听。今天听了。
她站起来了。走到厨房。
冰箱前面。手放在把手上。
这次没停。拉开了。
一把葱。他的。更蔫了。
她拿出来了。放在案板上。
案板上有凹痕。以前切葱留下的。刀碰过的地方。每一道凹都是一刀。她不知道哪道是谁切的——她切的和他切的凹在案板上分不出来。跟锅里分不出来一样。案板也不分辨。
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案板上最深的那道凹。指腹陷进去了一点。很浅。但手指摸得到。案板记得那一刀比别的重。
但今天不切。
今天要扔。
蔫了就蔫了。留着也不会绿回来。冰箱只保鲜不回春。冷了三天的葱叶子已经塌了。水从叶子里渗出来了。渗到了保鲜层的塑料壁上。留了一小滩。她刚才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那滩水。水渍的形状不规则——从叶尖渗出来的。叶尖朝下的时候水顺着叶面往下流。
她拿起那把葱看了一下。轻了。比新的轻。水走了就轻了。叶子软了。贴在根上。根上的泥早就干了碎了散在保鲜层里。白色的碎末。跟案板上的泥碎一样——干了之后都变成灰白色的粉末。
她用手指捏了一下叶子。软的。一捏就扁了。以前新葱捏上去是硬的有弹性的。蔫了之后弹性没了。捏扁了不弹回来。
橡皮筋还扎着。棕色的。绕了两圈。橡皮筋是三天前扎的。橡皮筋不蔫。葱蔫了橡皮筋还是紧的。
她把橡皮筋取下来了。放在案板上。一个棕色的小圈。然后把葱放进垃圾袋里。塑料袋的声音——窸窣。葱碰到袋底。声音很轻。一把蔫葱落在空袋子里的声音。
第一次扔葱。
以前葱蔫了有人换。新的放进来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她不管。有人管。现在没人管了。
扔了之后才知道以前一直有人在填。扔了才知道空的感觉。以前打开冰箱从来没看到过空的保鲜层。从来没有。
今天没人管了。她管了。她扔了。
手做的。但她知道手在做。她看着手把葱放进垃圾袋。看着手取橡皮筋。看着手把袋子口拧了一下。
看着做跟不看做不一样。看着做是她在做。不看做是手在做。
案板上一个橡皮筋。垃圾袋里一把蔫葱。绿变成了黄。
她关上冰箱。嘭。密封条吸住了。
橡皮筋还在案板上。棕色的。她看了一眼。没捡。留在那。
拉开垃圾桶的盖子。垃圾袋放进去。盖子合上了。盖子碰桶。嗒。轻的。
保鲜层空了。
她站在冰箱前面。手还在把手上。把手是凉的。跟每天碰的时候一样凉。但今天把手后面是空的。手知道后面是空的。手拉开过。看过了。空的。关上了。但手还记得刚才拉开看到的白。
以前打开冰箱保鲜层有葱。一把或两把。新的或旧的。绿的或暗的。从来没空过。从她搬进来到现在。三年。冰箱保鲜层从来没有空过。
今天空了。
空了之后冰箱变轻了。不是真的变轻——冰箱还是那个重量。是打开的时候轻了。以前拉开冰箱门眼睛会碰到绿色。今天拉开碰到的是白色。白色比绿色轻。
空的保鲜层。白色的。灯照着。干净的。底板上有一滩水——刚才蔫葱渗出来的。水渍的边缘不规则。像一张地图。一张很小的地图。
她用手指擦了一下。水凉的。指尖碰到塑料底板。光滑的。干净的。
她从灶台旁边撕了一张厨房纸巾。纸巾白的。她把水擦干了。纸巾湿了。上面有一小块绿——蔫葱叶的颜色渗进水里的。绿和白混在纸巾上。
擦完了。底板干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保鲜层空着。干净。跟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。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保鲜层就是这样——空的白的干净的。然后有一天打开冰箱里面有了葱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。有了就有了。
现在又回到了空的。
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。跟蔫葱放在一起了。一把蔫葱和一张湿纸巾。
她关上冰箱。没嘭。密封条没吸。轻的。空的冰箱关起来比满的轻。
站在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那四秒她听到了垃圾桶里塑料袋的声音——葱在袋子里沉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安静了。
嗡又来了。
她走到水池旁边。开了水龙头。洗了手。手上有泥——蔫葱根上的碎泥沾在指尖了。水冲掉了。泥顺着水流到下水口。转了一圈。走了。
水关了。手擦干了。毛巾上有一小块灰——泥的颜色。明天洗毛巾的时候灰会被洗掉。毛巾不记得泥来过。
走回客厅。坐下来。沙发。右边。
肚子饿了。没切葱。今天冰箱里没葱了。扔了。
她走到厨房。开了冰箱。保鲜层空着。白的。干净的。
拿了两个鸡蛋。没有葱花。今天的蛋没有葱。
打蛋。碗里。筷子搅。蛋液黄的。没有绿色——以前炒蛋都放葱花。黄的绿的混在一起。今天只有黄的。
开火。油。蛋液下锅。嗞——。没有葱花的嗞跟有葱花的不一样——少了一层味道。葱花下锅是两种嗞。蛋是一种嗞。
翻了。盛出来。吃了。咸了一点。但能吃。没有葱花的蛋比有葱花的淡。不是盐少了。是味道的层次少了。
碗洗了。
走回客厅。坐下来。
窗外的光变了。从早上的白变成了中午的亮。地板上那块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。移了。早上在左边。现在在中间。
她看着那块光。光在地板上移。移得很慢。盯着看不到在动。不看的时候再看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跟冰箱里的葱一样——每天看差不多。过几天看就蔫了。
下午了。
窗外的光从中间移到了右边。从白变成了偏黄。太阳在往西走。
她坐在沙发上。手放在膝盖上。看着那块光移。移了一个下午。从左到中到右。
客厅安静了。冰箱在厨房嗡嗡响。从客厅听——远了一点。嗡还在。停还在。但隔了一面墙之后嗡变小了停变短了。冰箱在那边嗡着。她在这边坐着。
早上扔掉的那把葱还在垃圾桶里。黄了。跟阳台上晾着的白衣服隔了一栋楼。跟她隔了一个冰箱门。跟以前隔了三天。
三天前那把葱还是绿的。有人放进来的时候是绿的。
现在在垃圾桶里了。
她站起来了。走到卧室。
本子。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三个字。跟每天一样。笔在纸上沙沙响。“回”——一个框两横。“来”——一竖一横两撇两点。“了”——一横钩一竖弯钩。每一笔都慢。比工作日写的慢。工作日写一遍不到两秒。今天写了大概五秒。
写完了。
但今天的”回来了”后面空了一行。
笔没抬起来。笔尖碰着纸。停了。停在”了”的后面。那个位置以前每天都经过——笔写完”了”就抬起来。今天没抬。
纸上有一个圆点——笔停着的痕迹。墨水从笔尖往纸里渗。渗了一小滩。很小。比芝麻大一点。蓝黑色的。圆的。边缘不整齐——因为纸的纤维不均匀。墨水顺着纤维的方向渗。有的方向多一点有的少一点。
她看着那个圆点。圆点在变大。很慢。每多停一秒墨水多渗一点。圆点就大一点。
以前写完就合上。“回来了”三个字写完笔抬起来合上本子。不停。今天停了。停在”了”的后面。
那一下里什么都没写。但笔在那里停了。
跟手在冰箱把手上等嘴一样——笔在纸上等她。等她写下一行。
她没写。
但她知道笔在等。
以前笔不等。今天笔等了。等了她没写。没写就没写。但等在了。
笔抬起来了。她看了一下笔尖。笔尖上有一小滩墨。刚才停着渗出来的。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蓝黑色的一道。蹭在大腿上。以前不蹭。以前笔盖上去就行了。今天蹭了。手自己蹭的。
她合上本子。笔放在上面。
那个圆点在本子里。“回来了”后面一个圆点。以前没有。今天有了。
她把本子放回床头柜。笔放上去。嗒。
躺下了。枕头凉的。枕面有一个浅浅的凹。头的形状。每天睡同一个位置。
窗帘缝里的光暗了。下午的光比中午暗。从亮变成了偏橘。路灯还没开。天还亮着。但亮得不一样了。
冰箱在厨房嗡嗡响。声音从厨房传到卧室。隔了一面墙。变小了。但还在。
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那四秒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。跟早上一样。呼吸一直在。但只有安静的时候才听到。
葱在垃圾桶里。保鲜层空着。本子里多了一个圆点。案板上多了一个橡皮筋。
明天会买一把。后天也会买。保鲜层不会空太久。
但今天是空的。
空了一格。空了一行。空了一下。
三种空。保鲜层的。本子的。笔停的那一下的。
以前空是不知道空了。今天空是知道空了。知道空了跟不知道空了不一样。不知道空了是满的——以为有东西在。知道空了是空的——知道没有了。
但空了之后会填。明天手会伸出去。摊主会说”一把”。保鲜层会有新的葱。本子会有新的”回来了”。
但今天的空在。那个圆点在。那一行在。案板上那个橡皮筋在。垃圾桶里那把蔫葱在。毛巾上那块泥色在。裤子上那道蓝黑在。
手知道。嘴知道。笔也知道了。
明天会买一把新的。后天也会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