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。
沈印没上班。周六不上班。
醒了。闹钟没响。自己醒的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工作日一样。身体不分辨周几。身体只知道到时间了。
起来了。脚碰到地板。凉的。拖鞋在床边。穿了。
洗脸。刷牙。没换衣服。周六不用换。穿昨天的T恤。手没去开衣柜。手知道今天不用。
走到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手放在把手上。拉开了。
保鲜层。两把葱。并排。她的在左边。他的在右边。跟昨天一样。
拿了一把。没看哪把。手碰到葱叶。凉的。从冰箱出来的凉。
放在案板上。案板上有昨天的刀痕。凹的。手知道在哪。
切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刀之间停三分之一秒。手自己停的。不快不慢。葱花在案板上堆了一小堆。绿的白的。
剥了外面一层。根上有泥。或者没有——她没看。手不分辨。
开火。油。葱花下锅。嗞——。打了一个蛋。筷子搅。翻了。盛出来。一个碗。
坐下吃了。咸了一点。但能吃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蛋里的葱花漏了一点。掉在碗底。她用筷子捡了。
洗碗。水冲进碗里。油散了。碗底搓了一圈。滑的变涩的。碗扣在架子上。水滴。嗒。嗒。
四十分钟。跟工作日一样。周六不上班但身体不分辨。身体按时做完了所有步骤。
洗完碗她站在厨房。水龙头关了。手上有葱味。洗了。指缝里还有一点。总有一点。
冰箱嗡嗡响。
以前周六会坐在沙发上。什么都不做。坐着。
今天也坐了。
沙发。她坐右边。右边的坐垫比左边凹。她的位置。每天坐。凹越来越深。
她坐着。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压右手。跟在医院等的时候一样。
窗外有声音。不是地铁——周六地铁班次少。是楼下有人在说话。远的。听不清内容。但声音的调子能听到。两个人。一高一低。可能在吵架。可能在聊天。她分不出来。
她坐了大概十分钟。
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做。没看手机。手机在卧室充着电。没开电视。遥控器在茶几上。灰了。很久没碰了。没看窗外。窗帘拉着。
坐着。
厨房的冰箱嗡嗡响。从客厅能听到。隔了一面墙。声音变小了但还在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那四秒客厅安静了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连楼下说话的声音也停了。四秒的安静。然后嗡又来了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左手压右手。手指没动。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切葱留的绿。洗了。洗不干净的那点。
她坐在安静里。安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登记表。没有客户。没有小周。没有方蔚的门。
周六就是这样。什么都没有。
以前周六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会一直坐到天黑。坐到冰箱嗡了几百次。坐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白变成橘变成暗。
今天坐了十分钟。
然后她闻到了什么。
不是葱。不是冰箱的味道。不是厨房的味道。
是窗外飘进来的。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带着一种味道。她以前闻到过。但她不记得在哪里闻到过。
不是面馆的葱油味——那个她每天闻认识。不是菜摊的泥味——那个她每天买闻到。不是地铁口的金属味——那个她知道了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的鼻子停了一下。
不是身体停的。是鼻子自己停的。鼻子在找这个味道从哪来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味道又来了。更清楚了一点。
像——洗衣液。
某种洗衣液的味道。不是她用的那种。她用的是无味的。这个有味道。淡的。像花但不是花。像肥皂但不是肥皂。
她以前闻到过这个味道。
在哪里?
她不知道。但鼻子知道。鼻子停了。鼻子在说——这个味道我认识。
像走在路上突然听到一首歌。不是整首歌。是其中一个音。一个音就够了。脚会慢一下。不是停。是慢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味道也是。闻到了。鼻子慢了一下。然后风停了。味道没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。手还在膝盖上。左手压右手。
那个味道走了。
像关了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。很快。不到一秒。亮了又灭了。灭了之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但眼睛记得刚才亮过。
旧的程序闪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闪了什么。她只知道有什么闪了。跟冰箱嗡嗡声停的那四秒一样——停了才知道之前一直在响。闪了才知道之前一直在暗。
然后她站起来了。
不是因为要做什么。是因为坐够了。以前坐够了会继续坐。今天坐够了站起来了。沙发的弹簧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。很轻。坐垫慢慢回弹——她的凹在变浅。过一会儿就平了。但明天再坐又会凹下去。
走到窗前。窗户没开。窗帘没拉。她拉开了一点。光进来了。白的。亮的。眼睛眯了一下。
窗外的楼。阳台上晾着衣服。有一件白色的——很白。刚洗的白。风吹着它晃了一下。袖子垂着。像两条手臂。
可能味道是从那件白衣服飘过来的。洗衣液的味道。隔了一栋楼。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。风不吹就闻不到。
也可能不是。楼下谁家在晾。走廊里谁洗了衣服。她不知道。鼻子知道味道但不知道从哪来。
她看了三秒。看那件白衣服在风里晃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转身了。走回厨房。脚在地砖上。凉的。从客厅的木地板到厨房的地砖。两种凉。木的凉是闷的。砖的凉是脆的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她站在厨房里。手放在灶台上。灶台是凉的。不锈钢的。跟冰箱把手一样凉。
刚才那个味道。她还在想。不是故意想的。是鼻子还在找。味道走了鼻子还在找。像手停在锅柄五厘米的地方——手走了位置还在。
她知道自己在想。
这是新的。
以前身体做了她不知道。现在身体做了她知道了。
知道了之后呢?
什么也没有。知道了就知道了。不影响做什么。明天经过菜摊还是会买一把。手还是会伸出去。摊主还是会说”一把”。她还是会说”嗯”。
但今天鼻子闪了一下。
闪了就闪了。不需要知道闪了什么。跟冰箱嗡嗡声停的那四秒一样——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停。停了就停了。嗡了就嗡了。闪了就闪了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葱在保鲜层里。一把。明天再买一把。又是两把。又是并排。
她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。手搭在灶台上。灶台凉的。不锈钢的。手指在灶台上划了一下。灶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。不知道是锅底划的还是刀碰的。手指碰到了。粗的。一条线。
她不知道这道痕什么时候有的。灶台知道。灶台记得每一次碰。
走到卧室。换了衣服。T恤换了一件。干净的。从柜子里拿的。手知道柜子第二层放T恤。干净的布料贴着皮肤。凉的。柜子里放了一周的凉。不是冰箱的凉。是暗的干的没人碰的凉。
穿上了。拉了一下衣角。手指碰到了下摆的缝线。缝线是硬的。新的T恤缝线硬。穿多了就软了。这件穿得少。
出门了。
不是去上班。是出门。
钥匙带了。手机带了。钱包带了。别的什么都没带。没带葱。以前出门不带东西。今天也不带。但今天知道自己没带。以前不知道。
周六出门。没有目的。脚不知道往哪走。手不知道拿什么。
她走了。
出门的时候楼道比工作日安静。没有人上下楼。声控灯没亮——没人触发。她走过的时候灯亮了。亮了三秒灭了。
走大路。周六的大路跟工作日不一样。人少了。车少了。路面上没有早高峰的车辙声。
面馆关了——周六不开。排风扇停了。门口的黑板收进去了。门锁着。玻璃门上映着对面楼的阳台。没有葱油味。
没有葱油味的大路。她走了二十多天才第一次发现面馆周六不开。以前周六不走大路。以前周六不出门。
五金店开了。周六也开。钥匙坯在门口的架子上。风吹过的时候碰着。叮叮。跟工作日一样的声音。
公交站。空的。没人等。长椅上有一个塑料袋。谁留的。
经过菜摊。摊主在。周六也在。看到她。“一把?”
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手停的。不是脚停的。是她停的。她自己停的。跟刚才在沙发上站起来一样——是她自己的动作。
“今天不买。”
摊主看了她一眼。没说什么。继续码菜。
她走过去了。手没弯。脚没慢。
塑料袋没有。口袋里的四块钱没掏出来。手放在口袋里碰到了硬币。两个。圆的。凉的。手碰到了但没掏。
今天不买。冰箱里还有一把。够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买。以前每天买。手经过菜摊伸出去。今天手没伸。不是忘了。是手没伸。
走过菜摊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没停。只是回头。摊主在码菜。葱在最边上。绿的。风吹过来的时候葱叶的味道飘到了鼻子里。跟每天一样的味道。但今天闻到了不一样——因为今天没买。没买的时候闻到的葱味跟买了的时候不一样。买了的时候手里有。没买的时候只有鼻子里有。
手不伸跟手伸一样——都是手自己的。不是她决定的。
但她说了”今天不买”。这三个字是她说的。不是手说的。手不说话。嘴说话。
手的程序是伸。嘴的程序是”嗯”。今天嘴说了”今天不买”。嘴覆盖了手。
第一次。嘴比手先动。
经过五金店。钥匙坯在风里碰着。叮叮。周六五金店也开。
经过公交站。没人等。
经过地铁站。风从入口吹上来。周六的风跟工作日不一样——轻了。班次少。风少了就轻了。
她继续走。走过了平时拐进小区的路口。没拐。
继续走。
她不知道要去哪。脚不知道。手不知道。但脚在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。到了一个她以前没来过的路口。右边是一条小路。树多。影子多。
她拐进去了。
不是脚拐的。是她拐的。她自己看了一眼那条路。看了就拐了。看跟拐之间没有停。不像以前看冰箱停三秒。今天看了就走了。
小路上安静。树叶在头顶。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。斑的。地上一块亮一块暗。她走在亮和暗之间。每一步从亮到暗或者从暗到亮。脚不分辨。脚只走。
有风。风从树叶间穿过来。沙沙。跟笔在纸上沙沙不一样——笔的沙沙是直的。一条线。树叶的沙沙是散的。从四面八方来的。
路边有墙。墙上有爬山虎。绿的。叶子很密。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翻了一下。叶子背面比正面浅——浅绿。翻了又盖回去了。
地上有落叶。干了的。踩上去碎了。声音很轻。跟冰箱嗡嗡声不一样——碎叶子的声音是一次性的。碎了就没了。冰箱的嗡是反复的。停了又来。
她走了五分钟。
路边有一家店。不知道卖什么。门口挂着几件衣服。风吹着衣服晃了一下。
她闻到了。
又来了。
洗衣液的味道。跟刚才在沙发上闻到的一样。淡的。像花但不是花。从那些衣服上飘过来的。
这次她知道从哪来了。衣服。刚洗过的衣服。某种品牌的洗衣液。
她站了一下。不长。三秒。
三秒里她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晃。白的。蓝的。灰的。
鼻子认出来了。
不是脑子认的。是鼻子认的。鼻子记得这个味道。脑子不记得。但鼻子记得。
这个味道——她以前每天闻到。不是她的洗衣液。是别人的。是谁的她不知道。但她每天闻到。闻了很久。久到不闻就觉得空气少了什么。
然后有一天不闻了。
不闻了之后她没注意到。没注意到就是没注意到。跟通讯录划过去没停一样——以前停现在不停以前闻现在不闻。
今天又闻到了。
旧的程序闪了一下。闪了就灭了。灭了之后她站在那条小路上。三秒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回家的路她记得。脚知道。手知道。
走回大路。太阳高了。影子短了。热从地面往上升。柏油路软了。
经过那条小路的路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树还在。影子还在。那家店的衣服还在晃。但味道到不了这里了。风向变了。
经过菜摊。摊主还在。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西红柿。秤上红的。摊主的手在秤砣上拨了一下。看到她从旁边走过。没说话。她也没说。早上说过了。“今天不买。“够了。
经过面馆。关着。安静。门上的玻璃反光。她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——走过去的自己。很快。一闪。就过了。
回家。上楼。楼道灯亮了三秒灭了。钥匙一圈半。没人来过。
换鞋。拖鞋凉的。脚底碰到凹。
走到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
没开冰箱。不需要开。今天没买葱。冰箱里还有昨天的一把。够了。
走到卧室。没开灯。窗帘缝里的光——下午的光。白的。不是早上的白。下午的白比早上的暗一点。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。光的角度变了。
坐在床边。床垫凹下去。她的位置。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笔在上面。
翻开了。三百二十五遍”回来了”。一个圆点。空了一行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二十六遍。手写了。跟每天一样。
写完了。笔停了一下。“了”的后面。停了两秒。手没动。
今天的”回来了”里面多了一个味道。洗衣液的味道。三秒钟的味道。闪了一下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这跟”回来了”有什么关系。手知道。手写了。手不解释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停的那四秒她的鼻子还在找。味道已经走了。但鼻子不知道。鼻子还在找。
鼻子找了一整天了。从沙发到窗前到厨房到小路到那家店到回家。找了一整天。味道只出现了两次。两次加起来不到十秒。但鼻子找了一整天。
手合上了本子。放回床头。笔放上去。嗒。很轻。跟每天一样轻。
明天是周日。后天上班。后天经过菜摊的时候手会伸出去。“一把。""嗯。”
今天没买。明天也不会买。后天会买。
手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