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印下课了。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有孩子跑过。她站在走廊里。手上有粉笔灰。白的。
她去洗手间洗手。水冲掉了粉笔灰。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。白的。
她看着指甲缝里那点白。
想起了什么?不知道。手知道她不知道。
走回办公室。电脑屏幕亮着。下午两点教研会。
她打开抽屉找教案。抽屉里有一支蓝色圆珠笔。不是她的。
不是她的?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。但手拿起来的时候很熟。
笔帽有一圈咬痕。不是她咬的。她不咬笔帽。
她把笔放回抽屉。关上。
教研会。二楼会议室。
她拿了自己的笔记本下楼。走廊里有粉笔灰的味道。不是她教室飘出来的。隔壁班也在上数学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。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教导主任在擦白板。白板上还留着上午的内容——“期末复习安排”,最后一个字被擦掉了一半。
她坐下来。翻开笔记本。
笔记本是新的。学校发的。封面印着”教研记录”四个字。里面是空的。
她翻到第一页。拿出笔。不是抽屉里那支蓝色的。是自己口袋里的黑色签字笔。
教导主任开始说话。她开始记。
写了三行。手停了。
不是不想记。是她看着自己写的字愣了一下。
字很整齐。间距均匀。跟黑板上23×14一样的间距。
她的手比她稳。
教导主任说到期末考试出题分工。她继续写。“三年级数学——沈印。”
她在自己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很直。
手很稳。字很整齐。粉笔灰还在指甲缝里。白的。
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。脚步声隔着玻璃传进来。很均匀。像节拍器。
她听了几秒。手没停。笔还在写。但耳朵在听。
不知道在听什么。不是脚步声。是脚步声之间的间隔。均匀的。每一步都一样长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也是这样。每一步都一样长。脚底板知道间距。她不知道。
会开完了。她合上笔记本。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。教导主任重新写了新内容。“期末复习安排”没了。
被擦掉了。但如果凑近看,白板上应该还有一层淡淡的痕迹。marker笔的。
她没凑近看。
走廊里安静了。下午三点半。孩子们在上课。走廊的地砖是浅灰色的,每隔八块有一条深灰色的接缝线。她走在上面。脚步声很轻。
她数了一下。从会议室到楼梯口,二十三步。
上楼。楼梯也是二十三级。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每天都走二十三级。可能是。可能不是。脚知道。
走回办公室。桌上的电脑屏幕变暗了。她碰了一下鼠标。屏幕亮了。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,叫”三年级数学”。里面有一个文件,叫”期末试卷-初稿.docx”。
是她建的。昨天建的。打开。空的。
光标在第一行闪。
她看着光标闪了几秒。然后打了一个字:“一”。
删了。
打了两个字:“计算”。
删了。
她试着想三年级数学应该考什么。加减法。乘法。除法。应用题。她都知道。教材在抽屉里,角被翻卷了,用了一学期。
但她不知道第一道题出什么。
她又打了几个字:“23×14=“。看了一眼。等于322。她知道。
删了。
不是这道题。这是今天黑板上写的。不能直接拿来用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键盘上,没有动。屏幕上光标在闪。办公室的空调在嗡嗡响。很低。跟冰箱的声音不一样。空调的嗡是均匀的。冰箱的嗡会停,停了又开。
她关了文档。没保存。文档还是空的。
打开抽屉。
蓝色圆珠笔还在里面。笔帽上的咬痕朝上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咬痕很深。是用力咬的。不是随便叼着。
她不咬笔帽。
她把笔放回去。关上抽屉。
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走了。安静了。能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在用订书机。啪。啪。啪。间隔不均匀。
她收拾东西。背包。水杯。笔记本。黑色签字笔插在笔记本的脊上。
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。
抽屉关着。电脑屏幕又暗了。
明天还有课。两位数乘法。23×14。
322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数字。昨天没算过。今天在黑板上写了但没算。孩子们算的。
但她记住了。322。
手记得。
她下楼。走出校门。走到公交站。等了三分钟。车来了。上车。刷卡。坐靠窗的位置。
跟早上一样的位置。
窗外的楼往后退。天还是灰的。风小了。树叶没翻。
她闭了一会儿眼。
公交车拐了个弯。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。手扶住前面的椅背。手很自然。比脑子快。
睁开的时候快到站了。窗外的楼开始变矮。从写字楼变成居民区。阳台上晒着衣服。有一户挂了三件校服。蓝白的。跟她班上孩子穿的一样。
到站了。下车。走回家。
经过楼下的菜摊。今天没有停。手没有伸出去。
上楼。钥匙插进锁。转了一圈半。每次都是一圈半。
进门。换鞋。放包。
走到厨房。
冰箱在响。
她打开冰箱门。冷气扑出来。
葱还在。最外面一层昨天撕掉了。里面绿的。根上的土干了。橡皮筋还扎着。
她看了一眼。关上了。
不是今天用。就是看一眼。确认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