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缝隙
周四。
沈印在柜台后面整理档案。手从左到右,一份一份翻过去。指尖碰到纸的时候她知道哪一份厚哪一份薄。不用看。
小周在前台接电话。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她刚才在想一件事。
昨天经过菜摊的时候她没停。不是她决定不停。是脚自己走过去了。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记得。她记得自己没停。
以前她不记得这些。走哪条路、在哪拐弯、停不停——这些事情做完就忘了。身体做的事不进脑子。
现在进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切葱那天。可能更早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。手上没有墨迹。今天没写过字。但手指的位置很确定——右手搭在档案封面上,拇指按着边角,其余四指松着。
这是她的手。
她知道。
她把档案放回去。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停车场。下午三点的光照在车顶上,亮得有点刺眼。她眯了一下。
以前她不眯。光刺不刺眼她不在意。眼睛自己会调。现在她注意到了眯这个动作。
眯是身体在保护眼睛。身体一直在做这件事。她以前不知道。
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。但脑子不是空的。
脑子里有一个形状。不是画面。是感觉。像摸到了一个东西的边缘但还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。
停车场的角落有一棵榕树。根须垂下来,有几根已经碰到了地面。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看过这棵树。也许看过。也许每天都看。但今天她看见了根须的末端。那些还没碰到地面的,在空气里晃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。
小周挂了电话。走过来。
“沈印,下午那个客户三点半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上次那个合同的复印件你放哪了?”
“第三格。蓝色文件夹。”
她说的时候没想。嘴自己回答了。手自己知道在哪。这跟以前没区别。
区别是她现在知道嘴和手在替她回答。
她转身走回柜台。
走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自己的脚步。左脚先。右脚跟。步幅不大。鞋底碰地面的声音很轻。
以前她不听这个声音。
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。桌上有一杯水。早上倒的。已经凉了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从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温度。凉的。不冰。
以前她喝水不感觉温度。水进去就进去了。嘴巴的事。
现在她知道水是凉的。
她放下杯子。杯底磕在桌面上。声音很轻。她听到了。
她继续整理档案。手从左到右。一份一份。
但手的速度慢了一点。不是故意慢。是中间多了什么。
多了她在看自己的手。
三点半。客户来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西装。领带松着。手里拎了个公文包。
“沈小姐,上次的保单我想改一下受益人。”
“好。带身份证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她接过身份证。翻出表格。笔递过去。
这套动作她做过几百次。身份证放左手边。表格摊开。笔帽拧掉。递的时候笔尖朝自己。
以前这些是一个动作。一整块的。现在她看见了中间的缝隙。
笔帽拧掉到递出去之间有零点几秒。那零点几秒里她把笔转了个方向。笔尖朝自己。她每次都转。不是有人教的。是手自己学的。
客户在填表。她在旁边等。
等的时候她看着客户写字。笔尖在纸上划。有的字写得用力。有的轻。受益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。停了两三秒。然后写了一个名字。
她不认识那个名字。但她看见了那两三秒。
以前她不看客户写字。表格填完收回来检查就行了。
现在她看见了停顿。
客户把表格推过来。她低头检查。签名。日期。受益人。身份证号。
都对。
“好了。变更三到五个工作日生效。”
“谢谢。”
客户走了。门关上。玻璃门上的把手弹回来。声音很小。
她坐在那里。手里还拿着那支笔。
笔尖朝自己。
她看着笔尖。很细。黑色的。上面沾了一点墨。不是她的墨。是客户刚才写字留的。
别人的痕迹。在她的笔上。
她把笔帽拧回去。放进笔筒。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今天就这一个了吧?”
“嗯。”
小周回去了。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空调的声音。键盘的声音。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电话。
她把那份表格收进文件夹。蓝色的文件夹。第三格。
手知道往哪放。
但她现在知道手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