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沈印七点半出门。走平时那条路。
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左转了。
以前是第二个路口左转。第一个路口直走。但今天她在第一个路口就拐了。
她没注意到。
新路比旧路窄。两边是居民楼。一楼有一家早餐店,蒸笼码了三层,白气从缝隙里挤出来。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包子的味道。旁边有个修车铺,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亮着一盏白灯。再往前是个药房,门口贴着过期的促销海报,角已经卷了。
路不长。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大路上。
到单位的时间差不多。可能快了一分钟。可能没差。
上班。打卡。坐下来。开系统。
今天来办事的人不多。一个退休的女的来补登记,说搬了家,新地址要录进去。沈印打开表格。女的念地址。沈印打字。
“城南路——”
沈印的手停了一下。
女的等了两秒钟。“城南路127号。”
沈印打完了。城南路127号。保存。关掉。
“好了。”
女的走了。
沈印坐在电脑前。屏幕上是空白的录入界面。光标在闪。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。早上倒的没喝。
下午没什么事。她整理了一些旧档案。有一份登记表日期是三年前的。她看了一眼名字。不认识。翻过去了。
下班的时候小周从前台经过。
“印姐你今天怎么走那边来的?我早上看你从巷子那头过来的。”
沈印拿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啊?一直走那边啊。”
小周没多说。
沈印出了单位。走到路口。路灯刚亮。对面有个人在等红灯,低头看手机,脸被屏幕照成蓝色。
她站了一秒。然后左转。
第一个路口。
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。早餐店也关了。路上没什么人。她走得比早上快一点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一点油烟的味道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她开门,换鞋,没开灯就走到客厅坐下来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一条广告。她按灭了。
坐了一会儿。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站在水龙头前面喝完。杯子放在灶台上。
冰箱在旁边。嗡嗡地响。她没开。
周三。
沈印下班回来。开门。换鞋。放包。
厨房。
她打开冰箱拿水。
葱在保鲜层里。
一小把。用橡皮筋扎着。根上还带着土。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,塑料袋没系口,敞着。
她拿着矿泉水瓶站在冰箱前面。冰箱的灯照着那把葱。
她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关上冰箱。
拧开水喝了一口。站在厨房中间。
她在想这把葱是什么时候买的。
昨天?她昨天下班直接回来的。没经过菜市场。没拐到那条路。
前天?前天加了一会儿班。出来的时候超市已经关了。
周六?周六去了城南。经过了菜市场。经过了卖葱的摊子。手动了一下。但她记得——她没买。她走过去了。
她又打开冰箱。
葱还在。根上的土是干的。放了有一两天了。
她拿起那个塑料袋。袋子是菜市场那种。薄的。没有logo。哪个菜市场都有的那种袋子。
她闻了一下。
葱味。
跟城南面馆门口吹出来的不一样。那个是熟的。这个是生的。生的更安静。
她把葱放回去了。关上冰箱。
去客厅坐下来。打开电视。没看。
她在想一件事:她确实没有买葱的记忆。但冰箱里确实有葱。
两件事都是真的。
她想起小周的话。“印姐你今天怎么走那边来的。“她说”一直走那边啊”。但她以前不走那边。
脚记得。手也记得。她不记得。
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。明天多云。二十六度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厨房。又打开冰箱。
拿出那把葱。放在案板上。
没有拿刀。就放在那里。案板上有一把葱。厨房里有一个人。灯开着。
她看着葱。葱看着天花板。
放了大概两分钟。
然后她把葱放回冰箱。回去看电视了。
明天再说。
周四。上班。下班。走原来那条路。第二个路口左转。
路灯还没亮。天边有一点灰蓝色,压在楼顶上。她走得很均匀,鞋底踩在人行道砖上发出轻轻的声音。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她没拐进巷子。蒸笼不在了,门口堆着几个空的塑料筐,摞在一起。
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。她换鞋,放包,去厨房倒水。经过冰箱的时候没停。
晚上洗了澡。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。枕头上湿了一块。她翻了个身,湿的那面朝下。
周五。加班。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。单位门口的保安在吃盒饭,筷子夹着一块鸡腿,油从指缝滴到桌面上。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味道。旁边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盖子没拧上,歪靠着椅子腿。
回到家没进厨房。直接去卧室。躺下。鞋没放好,歪在门口。
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。隔着一堵墙。她听得见。
周六。沈印开冰箱拿酸奶。
葱还在保鲜层里。橡皮筋还扎着。塑料袋还敞着口。
但绿的开始发黄了。尖上有一点软。根上的土干透了,有些碎了,落在保鲜层的塑料隔板上。
她拿了酸奶。关上冰箱。
周日没开冰箱。
周一上班。中午去食堂。打了一份炒饭一份汤。汤里有葱花。浮在表面。她用勺子拨了一下。喝了。
下午来了个人办低保。材料不齐。沈印让他回去补。那人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一棵大白菜,叶子从袋口翻出来。她看了一眼。
下班。她绕了一条路。不是城南那条,是另一条,经过菜市场后门的那条。后门那边只有两个摊子,一个卖豆腐,一个卖葱姜蒜。
她在葱摊前面站了大概五秒。
这次她记得。
她看着那些葱。扎成一把一把的。根上带着湿的土。绿的很绿。
她买了一把。
摊主用同样的塑料袋装的。薄的。没有logo。
她拎着那个袋子走回去。袋子很轻。风一吹就鼓起来。她换了只手拎。
路上经过那个修车铺。卷帘门开着。里面有个人蹲在地上拧螺丝,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小,混在马路的噪音里。
她走着走着想到一件事:冰箱里已经有一把了。
她知道。
回到家。换鞋。放包。厨房。打开冰箱。
旧的那把葱黄了一半。根部有一点点发粘。
她把新的那把放进去了。放在旧的旁边。两把葱。一把黄的一把绿的。一个塑料袋旧一点一个新一点。
她看了大概三秒。
关上冰箱。
去客厅坐下来。电视没开。
她坐在沙发上。手放在膝盖上。
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。两把葱在里面。一把在腐烂。一把是新的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又买了。但她买了。这次她记得。
明天再说。
周三。沈印下班回来。换鞋。放包。
她没有去客厅。她站在厨房门口。
厨房不大。灶台上有一个电饭煲,线盘着,插头没插。旁边一瓶酱油,盖子没拧紧,瓶口有一圈干了的酱色。油烟机滤网有点黄,不知道多久没擦了。水龙头滴了一下。她走过去拧紧了。
案板在灶台旁边。木头的。用了很久了。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刀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。边上有一圈水渍,干了,留了一个淡淡的白印。
她拿起抹布。拧了一下。擦了一遍案板。
不是用力擦。就是普通地擦了一遍。从左到右。然后翻个面。从右到左。
水渍没了。刀痕还在。
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。
案板是干净的。
她站在案板前面。没有拿刀。没有开冰箱。就站了一会儿。
冰箱在她右手边。嗡嗡地响。两把葱在里面。
她知道。
她转身去客厅了。电视没开。坐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。
厨房里案板是干的。
周二。沈印上班。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方言,听不懂。她端着托盘往前挪。
下午处理了一批到期的档案。有几份需要销毁。她把纸放进碎纸机。碎纸机嗡嗡响了几秒。纸条从出口掉下来,卷着,像切碎的白菜丝。
周三没什么事。周四也没什么事。
周五。沈印下班回来。开冰箱拿水。
味道。
不是葱味。是烂的味道。甜的,闷的,从保鲜层里涌出来的。
旧的那把葱。塑料袋口还敞着。绿的全黄了。黄的变成了褐色。根部发黑,软了,塌了,粘在塑料隔板上。
她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。袋子底部有水。
扔了。
垃圾桶里。盖上盖子。
她洗了一下手。水龙头关了之后厨房很安静。垃圾桶盖子上有一滴水。
又打开冰箱。
一把葱。新的。绿的。橡皮筋扎着。根上的土还没干透。
保鲜层比刚才空了一块。旧葱待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浅的湿印。
她看了大概两秒。
关上冰箱。
厨房里案板是干的。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声音隔着玻璃变成了嗡嗡的。
周一。沈印在厨房切苹果。
苹果是前天买的。放在灶台上。皮上有一块小小的碰伤,按下去软的。她拿起来闻了一下。还行。
刀是菜刀。不是水果刀。她没有水果刀。以前有一把,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可能搬家的时候丢的。可能更早。
苹果切了四瓣。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很脆。比切别的东西脆。案板上留了一点苹果汁,淡黄色的,沿着那道旧刀痕往下渗。
刀放在案板上。
她看了一下刀。刀刃上有一点苹果汁。
她拿起刀洗了一下。擦干。放回抽屉。
关上抽屉之前她停了一下。
抽屉里的刀是干的。案板是干的。冰箱里有一把葱。
她关上抽屉。端着苹果去客厅了。
周二。周三。没什么事。上班,下班,回家,睡觉。冰箱开过两次,都是拿水。葱在里面。她知道。
周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楼上有人在拖椅子。吱——停了。又吱——又停了。她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。
周四。沈印下班。走那条经过菜市场后门的路。
天还没全黑。路灯亮了一半。菜市场后门口堆着几个泡沫箱,有一个翻着,底朝上。
葱姜蒜摊子还在。摊主在收摊。把没卖完的葱往箱子里收。手上沾着泥。
风从摊子那边吹过来。葱味。生的。
她站了一下。没有停下来。脚没有停。但鼻子停了。
走了几步。又闻到了。不是风吹来的。是鼻子里留着的。
回到家。换鞋。放包。
她走进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