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叙四点半下班。
办公室还有两个人。张琳在改试卷。红笔在纸上划得很快。她改得比他快。一直比他快。同一道题她三秒他五秒。不是她不认真。是她不停。笔从上一个叉到下一个叉中间不抬。他会抬。每个叉之间他会抬一下笔。抬的那一下不是在想。是习惯。手抬了脑子没想什么。但手还是抬了。
隔壁桌的老刘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。眼镜是金属框的。很老的款式。镜腿上缠了一圈白色的胶带——断过。老刘不换。他说戴了十二年了换了不习惯。
韩叙把最后一本作业本合上。红笔的笔帽拧上了。咔的一声。很轻。他喜欢拧紧。不拧紧笔帽会干。干了的红笔写出来的颜色比湿的浅。他不喜欢浅的。叉要红。红了学生才知道错了。
“韩老师今天走得早啊。“张琳没抬头。笔还在划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有安排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以前她不问。以前他跟她走得差不多时间。现在他走得早了。早了就有人问。以前不早是因为她还没走他不好意思先走。现在不在意了。不是不在意同事。是不在意”先走”这件事。以前有人在家等所以不急。现在没人等。不急跟没人等碰到一起就变成了无所谓什么时候走。
张琳把试卷翻了一页。没再问。她知道”没有”的意思。不是真的没有安排。是不想说。她不追。
韩叙把笔放进抽屉。抽屉里有三支红笔,一支蓝笔,一把剪刀,一卷透明胶带。透明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便签。蓝色的。他自己写的。上面写着”周三家长会”。上周三的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。看了一下。字是他的。字迹很整齐。每个字大小差不多。间距差不多。跟他在黑板上写的一样——三十年写出来的均匀。不用想就能均匀。手知道多大的字配多大的间距。
揉了。扔进垃圾桶。纸团碰到桶底。很轻的声音。桶里还有昨天的纸团。两团。一团是试卷。一团是别的什么。他没看。
书包没什么东西。一个水壶。水壶里的水还剩三分之一。凉了。一本教参。教参的书脊裂了。用透明胶粘过两次。第一次是三年前。第二次是上个月。胶带变黄了。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。两层胶带。他把包挂在肩上。包带磨出了毛边。左肩那条比右肩短半寸——他总挂左肩。
“走了。”
“拜拜。“张琳说。
走廊很长。走廊的灯是白色的。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。有一根闪。闪了半个月了。总务处的小赵说下周换。说了两次了。
脚步声在地砖上很清楚。地砖是米色的。有几块角上磕了。磕掉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水泥。每天经过。每天看到。不修。磕了就磕了。不影响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以前也不快。但以前的不快是因为不着急。现在的不快是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快。以前走廊另一头能听到操场的声音。现在放学了操场安静了。安静的走廊比吵的走廊长。
楼梯拐角有个公告栏。红纸黑字。“教师趣味运动会报名截止9月10日”。他没看。每次经过都没看。不是不感兴趣。是看到了跟看到灯管闪一样——眼睛扫过去了脑子没接。
校门口有几个学生在等家长。一个男孩坐在花坛边上踢腿。鞋带松了。一个女孩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。保安老杨在门口站着。帽子歪了一点。
“韩老师再见。“老杨说。
“再见。”
出了校门往左拐。
以前是往右的。往右走两百米到公交站。坐三站到面馆那条街。下车。走五分钟。到家。两个人走的时候五分钟。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五分钟。路没变。脚没变。但五分钟里少了一种声音——她走路的时候鞋底会蹭地面。他的鞋底不蹭。两种走路声。现在只剩一种。
今天往左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左的。可能一个月前。可能更早。第一次是因为前面修路。绕了一圈。经过了菜市场的后门。闻到了葱的味道。然后买了一把。
第二次没有修路。但还是往左了。脚拐的。他在想别的——想明天第三节课讲什么。想到那个学生的作文还没改完。想着想着脚就拐了。到了菜市场后门他才发现自己又来了。
后门那边只有两个摊子。一个卖豆腐,一个卖葱姜蒜。豆腐摊的老板在看报纸。葱摊的女人在整理一堆姜。
他在葱摊前面站了大概三秒。
摊主在码姜。一块一块往筐里放。黄色的。有的上面有泥。有的洗过了。洗过的比没洗的贵五毛。她码得很快。手指粗。指甲剪得短。指甲缝里有黄泥——姜的泥。
“老师又来了。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笑了一下。围裙上有水渍。
“来一把。”
摊主从一堆葱里抽了一把出来。根上带着湿的土。绿的很绿。叶子上还有水珠——刚洒过水。她把葱放在秤上。秤是电子的。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。“一块五。”
“那把绿一点。“他指了一下旁边的。
摊主看了他一眼。笑了。“你挑的比我还仔细。“换了一把。根上的泥更多。但叶子确实更绿。
他掏了手机扫码。嘀的一声。摊主把葱装进塑料袋。薄的。没有logo。袋子很轻。葱在袋子里晃了一下。绿叶子从袋口露出来。
“老师明天见啊。“摊主说。
他没回答。走了。摊主也没在意。每天都这样。来买一把。走了。明天又来。
他拎着袋子继续走。袋子在腿边晃。轻的。一把葱的重量。每天一把。每天同一个重量。手知道。
路过面馆的路口。他慢了一下。
不是停。脚没停。身体没转向面馆那边。但速度变了。从走路的速度变成了——不知道叫什么。比走路慢。比停快。中间那种。
面馆的灯亮着。白色的。招牌上的字褪了色。“清汤面馆”四个字只剩”清”和”馆”还完整。“汤”的三点水没了。“面”的下半截也模糊了。
门口的菜单还是那几样。牛肉面。酸菜面。阳春面。小馄饨。
她喜欢吃阳春面。加个蛋。每次都加。每次都说”蛋要煎的不要煮的”。老板娘记得。后来不用说了。端上来就是煎蛋的。
后来她不来了。老板娘有一次问他”你太太最近怎么没来”。他说”出差了”。老板娘说”哦”。然后没再问过。
他从面馆门口走过去了。脚加快了。从刚才那种中间速度变回了正常走路的速度。
加快的那一下是他自己的。慢的那一下不是。
回到家。钥匙插进锁孔。转了一圈半。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只用转半圈——她反锁只转一道。他回来再转半圈就开了。现在他自己锁的。转一圈半。每天一圈半。手知道。
换鞋。她的拖鞋还在鞋柜里。第二层。灰色的。他没动过。鞋面上有一层细灰。他的拖鞋在第一层。每天穿。没有灰。
放包。厨房。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已经有三把葱了。
三把。第一把黄了大半。叶子塌了。根上的泥干了散在保鲜层底板上。第二把绿还在但尖上软了。第三把——上周买的——还行。
他把今天买的放进去。第四把。四把葱并排在保鲜层里。四把从左到右从黄到绿。像一个很慢的时间轴。最左边那把已经黄透了。叶子贴着根。根上的泥碎了散在底板上。最右边那把还带着菜摊的水珠。
他看了大概两秒。四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不是在想该吃哪把。不是在想该扔哪把。只是看。四把葱并排在白色的保鲜层里。灯照着。冷气从边上冒出来。
以前冰箱里的葱是她买的。她买的葱根上没泥——她在摊上就掐掉了。“泥带回去弄脏冰箱。“他的葱根上有泥。他不掐。他不在意泥。现在冰箱里四把都带泥。底板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碎末。没人擦。他不擦。她以前会擦。
关上冰箱。
做饭。从冰箱里拿了最老的那把。黄了。但还能用。根上的土他搓了搓掉在水池里。泥碎了被水冲走。冲了一下。水凉的。手指碰到葱根的时候感觉到了滑——蔫葱的根比新葱的根滑。水从根上流过去带走了一点泥。白色的根露出来了。
刀从架子上取下来。菜刀。她以前用的也是这把。刀柄上有一圈被手磨亮的地方——不知道是他磨的还是她磨的。分不出来了。刀刃还利。他每个月磨一次。她不磨。她说”刀钝了切得慢不容易切到手”。他说”钝了不好切”。两个人在刀上面吵过一次。不是吵。是各自说了一句然后没再说。他继续磨。她继续不磨。现在只有他在磨了。刀一直利着。
切了。葱段。不是葱花。她喜欢葱花。他习惯切段。两个人切法不一样。同一把葱。同一把刀。切出来不一样。案板上响了四下。哒哒哒哒。段比花少切几刀。葱段落在案板上往旁边滚了一点。他用刀把它们拨到一起。
锅热了。油下去。油在锅底散开。热了。烟还没起来。葱下去。嗤的一声。烟起来了。油烟机开了。嗡嗡声。跟冰箱的嗡不一样——油烟机的嗡是高的。冰箱的嗡是低的。两种嗡。一个在头顶一个在角落。
他炒了一个鸡蛋。葱花炒蛋。不对。葱段炒蛋。一个人的量。蛋打在碗里搅了。筷子碰碗底。瓷碰瓷。很响。以前她打蛋用叉子。他用筷子。两种声音。叉子碰碗是金属碰瓷。筷子碰碗是竹碰瓷。她的叉子还在抽屉里。他没用过。
盛在碗里。碗是白色的。两个一样的碗。他用右边那个。左边那个在碗柜里。干净的。干净了很久了。
坐在餐桌前。筷子拿起来。
对面没有人。椅子推到桌子下面。很整齐。他推的。每天吃完饭他把自己的椅子推进去。她的椅子一直推着。从没拉出来过。椅子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他没擦过。灰在那就在那。擦了就没了。
他吃了。很快。没有味道。不是吃不出——是没注意。吃饭的时候他在想明天的课。第三节。三年二班。要讲一篇课文。他忘了是哪篇了。明天到了翻书就知道了。想着想着碗就空了。
碗洗了。锅洗了。灶台擦了。抹布搭在水龙头上。跟她搭的位置一样——水龙头的右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。以前她搭右边他搭左边。现在只有他搭了。搭右边。手知道搭哪。
他站在厨房里。冰箱嗡嗡响。里面还有三把葱。
客厅。沙发。坐下来。沙发的布料有点起球了。右边扶手那块最明显——他的手每天搭那。搭了几年。布料磨了。起球了。她坐左边。左边扶手没起球。没人搭了。
电视开了。新闻。声音开着。画面在动。他没在看。电视的光在客厅的墙上变颜色。白的蓝的红的。跟着画面变。以前两个人看电视不一样——她看综艺他看新闻。遥控器在她手里的时候看综艺。在他手里的时候看新闻。现在遥控器一直在他手里。一直看新闻。新闻看完了就关。综艺没人看了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暗着。没有消息。以前她在的时候会发——“今天晚饭你做还是我做""菜市场的芹菜很新鲜""回来路上买点盐”。短的。每条不超过十个字。他回的也短。“好""我做""买了”。两个人的对话像乒乓球——一来一回。很快。没有多余的话。因为不需要。在一起久了不需要完整的句子。半句就够了。
现在没有了。手机安静了。屏幕暗着跟关了一样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拿起来。没有人要回消息。以前不回消息会被催——“看到了吗""买了吗""到哪了”。被催的时候觉得烦。不被催了之后不觉得轻松。只是安静。安静得手机像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十点。新闻完了。他关了电视。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放在右边。以前遥控器放在中间——两个人都够得到。现在放右边。他够得到就行了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。左膝。以前不响的。去年开始响。她在的时候他没注意过。她不在了之后注意到了。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安静。安静了才听到膝盖在响。
走到卧室。开灯。床。被子叠着。她那边的被子也叠着。叠了很久了。他每天早上叠自己的。她的不用叠。因为没人睡。没人睡的被子不会乱。不会乱的被子不需要叠。但他还是叠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手叠的。
枕头。两个。他的枕头有一个凹。她的枕头没有凹。凹是头压出来的。没有头压的枕头是鼓的。鼓了很久了。
他躺下来。关了灯。天花板看不到了。黑的。空调嗡嗡响。
电视播了一条天气预报。明天晴。二十七到三十五度。他没记。以前她会记——“明天热你带杯水""后天下雨带伞”。现在没人替他记了。他也不记。不记也没出过事。不记就是不记。
九点了。关电视。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跟她放的位置一样——茶几右边靠杯垫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。
洗漱。刷牙。水龙头拧了。镜子里的脸。老了一点。不是今天老的。是每天老一点。每天看不到。隔一个月看照片才看到。但他不看照片。
关灯。躺下。被子拉到肩膀。
她那边的被子是叠着的。整齐的。他叠的。她以前不叠。她起来就走。被子团成一团在床上。他起来会把两边都叠了。现在只叠一边。另一边从来不乱。因为没人睡。
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。隔着一堵墙。里面还有三把葱。
明天还会经过那个摊子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买一把。但他知道自己会往左拐。
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