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楼。
楼梯的扶手是铁的,冬天摸上去冰手,夏天摸上去烫手。现在是秋天,不冰不烫,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搭了上去。四楼到一楼,每层十六级台阶,他数过,不知道什么时候数的,可能是刚搬来那会儿,数完就记住了,以后再也没数过。
楼下王姐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。塑料保温箱盖着棉布套,上面印着”老周豆浆”四个字,红的,褪了一些。王姐围裙系得很高,上面沾着油星子和面粉,菜市场的味道还挂在身上。
“韩老师。“她递过来一杯。塑料杯。吸管插好了。
“谢谢王姐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没接话。拿了豆浆上楼。
楼梯里的声音不一样了。脚步声从下往上走的时候闷一些,从上往下走的时候空一些。他以前不注意这个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。也许是一个人住之后。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楚,一个人的时候每一步都清楚。
到了。门开了。关上。鞋换了。
豆浆放在餐桌上。温的。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。
厨房里的碗还在水池里。早上的。煮了面,吃了,碗放进水池的时候磕了一下池壁。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,没洗。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。锅里还有一点面汤,锅沿上挂着白色的泡沫。他没倒。
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。蓝色圆珠笔写的。“葱 牛奶 垃圾袋”。她的字。发黄了。他没撕。
他拿起桌上的豆浆走到书房。
书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,昨天收上来的。他把灯拉开,坐下来。豆浆放在右手边,杯壁上的水珠干了一半,指头按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浅印。
他拿起红笔。笔帽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。红笔用了大半学期了,笔杆上被指头磨出了两道浅印,食指和中指的位置。
第一本是张晓彤的。字写得很整齐,横平竖直的,跟印出来的似的。但第三题的推导过程跳了一步——从第二行直接到第四行,中间少了个换元。答案对了。过程跳了。他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第三步呢?”
第二本。字迹潦草,但答案全对。他翻了翻,每一题都对,过程也全,就是字太难认了。他在封面写了个分数,犹豫了一下加了四个字:“字写清楚。”
第三本。刘浩然。选择题全对。大题第一题对了第二题空着。他在旁边写了个叉。
第四本批得更快。选择题对错分明,不用细看。红笔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,笔尖偶尔碰到订书钉会顿一下。
批了四本之后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少糖的。杯壁上的水珠干了一半,指头按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浅印。老周家确实好喝。豆浆在嘴里停了一下。不是烫。是嘴想多停一下。
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上一个东西。小的。圆的。他低头看——一颗纽扣。白色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。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上的。也许是她的。也许是他自己的。分不清了。他用手指把纽扣推到桌角。没扔。
他又想起来上次喝甜豆浆是什么时候。
去年冬天。十二月。天很冷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他把围巾往上拽了一下。她没戴围巾。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脖子。他们在老周家门口站着等。前面还有两个人。一个大爷端着搪瓷碗。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,孩子在旁边蹦。
她搓了搓手。指尖红的。
“正常甜就行。”
他跟老周说”一杯少糖一杯正常”。老周点了下头,勺子在桶里搅了几下。白色的。热气往上冒。
老周递过来两杯。他把少糖的留给自己,正常甜的递给她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杯壁上的热气碰到她的手指变成了水珠。
“今天磨得细。”
他说”嗯”。
两个人站在摊前。各自喝各自的。风吹着。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。
现在只要一杯了。
筷子架上还有两双筷子。一双他的。一双不知道是谁的。也许是她的。他没收。两双筷子并排放着。跟冰箱上那张便签一样。都在。
他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。第二题的答案对了但过程写得太绕。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可以简。
窗外有小孩在喊。楼下那家的双胞胎又在院子里跑。男孩追着女孩,女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肯给。声音穿过纱窗进来,很远又很近。
他停了一下笔。
然后继续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