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常的一天。
六点五十醒。闹钟没响——她比闹钟早了十分钟。每天都是。身体记得什么时候该醒。
窗帘拉着。光从边缘渗进来。一条细线。昨天也是这条线。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它。窗帘没拉严。差了一指宽的缝。她没有拉严过。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就差了这一指。后来每天都差。
天花板白的。有一条裂纹。从灯的位置往右歪。她躺着看了两秒。然后起来了。
日志本放在床头柜上。翻开。昨天的字还在——“三个客户。方蔚明天来。”字迹清晰。没有退。合上。
洗脸。水凉的。手捧起来泼在脸上。眼睛闭着。水从下巴滴下去。滴在洗手台上。
刷牙。牙膏挤了一截。比昨天多了一点。手没有量。挤多少算多少。泡沫在嘴里起来。薄荷味。舌头碰到了后面的牙。以前不碰后面的。
换工作服。灰色的。拉链很顺——上次涩了一下,后来又好了。袖口的扣子扣了。左手扣右手。右手扣左手。每天都是这个顺序。
走小路。今天走小路。脚自己拐的。
巷子窄。两边是墙。灰色的。墙根有水管。铁的。锈了。锈的颜色跟旁边长的草差不多——都是深棕色的。
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。左边一台右边两台。三台声音不一样。左边那台声音低。右边靠上那台高一点。最远那台几乎听不到——但知道在响。跟冰箱一样。不听的时候不知道在响。听了就停不下来。
地上没有水渍——昨晚没下雨。砖缝里有草。两三根。很细。从缝里挤出来的。她没有低头看。但昨天看到了。今天知道在那。
巷子走完了。出去就是大路。车多了。声音变了——从嗡嗡到哗哗。脚从砖路踩到水泥路。硬了一点。
经过菜摊。葱在最前面一排。绑着红色橡皮筋。昨天也是红色的。
老板娘在给别人称土豆。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土豆称完了才转过来。
“一把?”
沈印点了一下头。
老板娘拿了一把。没挑。最前面那把。四块钱。沈印给了一张五块的。老板娘找了两个钢镚。放在秤台边上。沈印捡起来放口袋里。钢镚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响了一声。
葱根上有一点泥。湿的。沈印拎着走。叶子碰到裤腿。
到了。开门。九点。排号屏亮了。
方蔚来了。穿白衬衫。袖口卷了两折。头发别在耳后。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
她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。走到柜台前面。坐在客户坐的那把椅子上。椅子歪了一下——那条短腿。方蔚没在意。
“看几个档案。”
“好。”
方蔚说了五个编号。沈印一个一个从柜子里找出来。放在方蔚面前。
方蔚翻了。一本一本。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声音很轻。她翻得不快。每一页都看了。
沈印站在柜台后面。等着。
方蔚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字。
沈印的字。
“你最近写字变慢了。”
不是问。是说。
沈印不知道要不要回答。
“嗯。”
方蔚没追问。继续翻。
第四本。第五本。
“好。没问题。”方蔚合上文件夹。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。字很小。沈印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方蔚把档案还给她。沈印接过来。手碰了一下方蔚的手指。方蔚的手是凉的。
沈印放回柜子。一本一本。编号朝外。
方蔚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沈印一眼。
沈印没注意到。她在收拾柜台上散开的档案。
方蔚看的不是档案。是沈印的手。在收拾东西的手。慢的。
方蔚走了。
门关了。玻璃晃了一下。弹簧嗒。
小周从隔壁探头进来。“方姐走了?”
“走了。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周缩回去了。
下午两个客户。
一个存合同。女的。三十多岁。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文件袋里一张纸。A4的。折了三折。折痕很深。折过很多次了。
“结婚的时候签的。已经离了。但合同不想扔。”
沈印没问为什么不想扔。
她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。展开。折痕处的纸白了一条线——反复折的地方纤维断了。跟ch48客户续存的日记折痕一样。折过的地方比没折过的脆。
合同上有两个签名。左边一个右边一个。两种笔迹。一种大一种小。大的那个力气重笔画粗。小的那个轻笔画细。
两个人签在同一张纸上。现在只有一个人来存。
沈印扫描。绿光划过两个签名。编号。归档。三分钟。
女人走的时候文件袋还拿着。空的。透明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但她还拿着。
一个存一段视频的描述。不是视频本身——是一段话。写在纸上的。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撕的边缘不齐。毛的。
“视频太大了存不进去。”那个人说。年轻的。男的。戴帽子。帽子压得很低。说话的时候看桌面不看她。“但我想记住里面有什么。”
沈印接过那张纸。纸很薄。能看到背面有字透过来——不是背面有字。是正面的字写得重。笔尖按得深。透到背面了。
写得很细。“画面从左到右摇。先是一棵树,树上有风筝卡住了。然后是一个男孩在跑。穿蓝色T恤。跑得很快。摔了一跤。膝盖破了。但还在笑。”
她读了两遍。第一遍读字。第二遍——她看到了那个男孩。蓝色T恤。跑。摔了。笑。视频她没看过。但字替她看了。
“打印的跟我写的不一样。手抄可以吗?”
可以。
她拿了一张空白纸。蓝色圆珠笔。一个字一个字抄。
抄到“摔了一跤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不到一秒。然后继续。“膝盖破了。但还在笑。”
抄完了。两张纸并排。他的字重。她的字轻。但内容一样。同一个男孩。同一棵树。同一个风筝。
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。他的在上面她的在下面。装进档案袋。编号。归档。
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谢谢你手抄”。门关了。弹簧嗒。
沈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蓝色的墨痕。刚才抄的时候蹭的。她没擦。
五点半。收拾。笔帽拧紧。章放回盒子里。表格摞好。
葱在柜台角上。她早上来的时候放的。塑料袋里。叶子有一点蔫了——放了一天。她拿起来。
换外套。出门。
走大路。葱拎在右手。塑料袋在脚踝旁边晃。
公交站。等了三分钟。站台上两个人。一个看手机。一个背着书包。学生。
车来了。上车。刷卡。嘀的一声。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塑料袋放在膝盖上。葱叶从袋口露出来一截。
窗外路灯一盏一盏过。橘黄色的。每盏之间隔两三秒。她没在数但眼睛跟着走了。
前排有人在打电话。声音不大。说的是“我到了我到了”。说了两遍。
学生坐在后面。额头贴着玻璃。睡着了。车颠了一下。额头离开玻璃又贴回去。
到站了。下车。走了两百米。楼道灯亮了。声控的。亮三秒。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灭了。又响了一声——鞋底踩楼梯。灯又亮了。
钥匙插进去。转了一圈半。阻力跟昨天一样。手记得。
开门。换鞋。拖鞋凉的。脚踩上去缩了一下。
开灯。白色的。
切葱。
砧板从碗柜里拿出来。放在台面上。木头的。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痕——不是今天的。不知道哪天的。砧板不记得。但刀痕在。
葱放上去。橡皮筋绑着。红色的。她把橡皮筋摘了。手指捏住一端往外拉。橡皮筋从葱上滑下来的时候葱叶弹了一下。她把橡皮筋扔在台面上。弹了一下。滚了两圈。停了。
葱散开了。五六根。根上的泥干了一点。早上是湿的。放了一天。
刀拿起来。右手。左手按住葱。指节弯着。指尖碰到葱的表面——滑的。凉的。
第一刀落下去。咔。砧板响了一声。刀刃碰到木头的声音。葱断了。断面是白的。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第二刀。咔。第三刀。咔。节奏稳。没有慢。也没有快。跟每天一样的速度。
葱切成小段。圆的。绿色白色交替。放在砧板上。一小堆。她用刀面把它们拢了一下。
打了一个蛋。碗边磕了一下。壳裂了。蛋液掉进碗里。蛋黄完整的。她用筷子搅了几下。筷子碰碗底。叮叮的。
锅烧了。油倒了。油热了冒烟的时候把蛋液倒进去。嗤的一声。蛋液在锅底摊开。边缘起泡了。焦黄的。
葱花撒进去。绿的落在黄的上面。铲子翻了两下。葱的味道出来了。跟菜摊上闻到的不一样——菜摊上是生的。锅里是熟的。熟的味道更重。
盛出来。白色的盘子。黄的蛋绿的葱。
坐在桌前。吃了。筷子碰碗底。瓷碰瓷。很轻。以前不听这个声音。前天开始听到了。
碗洗了。筷子放回筷笼。桌面擦了。水龙头拧了两圈——比以前多拧了一圈。不是松了。是手想多拧一下。
台面上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。她看了一眼。没收。
走到客厅。坐在沙发上。沙发中间坐了一个浅浅的凹。她的位子。每天坐同一个地方。凹是她坐出来的。
电视开了。遥控器按了一下。画面亮了。什么频道不知道。一个人在说话。穿西装的。声音不大不小。她没有调音量。出厂的音量。
画面换了。一个广告。卖洗衣液的。一个女人在笑。白色的衣服。很白。比她的工作服白。
她看了三秒。然后不看了。眼睛在看但不是在看电视。在看电视前面的空气。
手放在膝盖上。不动。右手中指侧面的墨痕还在。蓝色的。下午抄那段视频描述的时候蹭的。她看了一眼。没擦。洗碗的时候水冲过去了一点。但还在。
九点多了。
日志本翻开。翻的时候手指碰到昨天那页的边缘。纸的边缘有一点毛。翻过了很多次的纸都是这样。
笔拿起来。蓝色圆珠笔。跟下午抄视频描述的那支一样的。笔帽拧开。笔尖碰到纸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刮擦声。纸不是光面的。有一点粗。笔尖在粗糙的纸上走。
“方蔚来了。没问题。两个客户。”
十二个字。写了大概十秒。以前五秒。笔画比以前重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。手按得重了。每一笔在纸上留的凹比以前深。
她翻回去看了一眼昨天的字。昨天的也重了。前天的也是。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重的不知道。但变了。
合上。笔帽拧紧。放在日志本旁边。
关灯。
走到卧室。灯没开。走廊的光从门缝照进来一条线。她踩着那条线走到床边。
躺下。被子拉到肩膀。被子不凉。因为关了一天的房间。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——她的头每天压在同一个地方。跟沙发的凹是一样的。身体待过的地方都会留一个形状。
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。隔着一堵墙。声音很低。跟巷子里最远那台空调外机一样——不听的时候不知道在响。听了就在。
保鲜层不空了。今天的葱切了吃了。但她经过菜摊的时候又买了一把。放进冰箱了。新的。根上带泥。橡皮筋绑着。红色的。
台面上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。摘下来的那根。她没收。两根橡皮筋。一根在冰箱里绑着新的葱。一根在台面上。一根还在工作。一根退了。
闭上眼睛。
正常的一天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。方蔚来了说没问题。两个客户正常归档。葱买了切了吃了。日志写了合了。
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跟上周一样。
但今天手抄了一段话。一个男孩穿蓝色T恤跑。摔了。膝盖破了。但还在笑。她抄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不到一秒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停。
手上有蓝色墨痕。洗碗冲了一点。但还在。
指甲缝里没有绿。今天的葱是用刀切的。左手按着。按的时候指甲没碰到断面。干净的。
正常的一天。
窗外有风。很小。窗帘没动。冰箱在响。橡皮筋在台面上。
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