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的人来了。
两个人。一男一女。西装。黑色公文包。总部的工牌——白底蓝字,比站点的工牌大一号,挂在脖子上,照片是证件照,看不太清脸。
方蔚在门口接的。穿了白衬衫。头发扎了。平时方蔚不扎头发。
沈印坐在柜台后面。手里的笔没放下。笔帽拧开了。笔尖朝下。但没在写。
他们进了方蔚的办公室。方蔚最后一个进去。门关了。咔一下。金属碰金属。锁了。
走廊安静了。
沈印继续工作。上午三个客户。
一个存结婚纪念日——“2020年9月18号,晴,她穿了一条米色的裙子。”沈印写的时候想到那个存生日的男人说“她说嗯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”。差不多的东西。差不多的轻。
一个存门牌号——又一个。门牌号存了好几次了。拆迁的、搬家的、老房子翻新的。人们不怕忘记地址。怕忘记那个地址指向的东西。
一个存一句话。“下次带你去吃那家。”七个字。写在一张饭店的纸巾上。纸巾皱了。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。
沈印把纸巾夹在档案袋里。编号。归档。盖章。手很稳。
方蔚的办公室里隐约有声音。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偶尔有翻纸的声音。
十一点半。门开了。
女的先出来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厚的。比进去的时候厚了——从方蔚那里拿了东西。男的什么也没拿。
方蔚送到门口。说了句什么。沈印没听清——声音很小,而且她刻意没往那边看。她在整理柜台上的表格。
门关了。两个人走了。
方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办公室了。门——关了。不是锁。是关。
下午两点。方蔚叫她。
“沈印,进来一下。”
沈印进去。方蔚坐在椅子上——这次坐了。上次说复查通知的时候方蔚是站着的,背对着光。这次坐了。声音比平时松了一点。
“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沈印站在桌前。没坐。
“有几份归档联的手写备注消失了,这个是正常衰减,他们知道。衰减率在合理范围内。”
沈印点头。正常的。手写的会消失。大家都知道。
“还有一条清除记录。”
方蔚看她。
“B-04-07。他们会调原始日志核实。”
B-04-07。
沈印的手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。
B-04-07。B区第四排第七格。
她知道这个编号。她在那个位置看到过空档案袋。上面有她的字。“已转移”。蓝色圆珠笔。
她知道。
“你有印象吗?”方蔚问。
“没有。”
方蔚没追问。停了两秒。那两秒里方蔚看着她。不是审查。跟之前几次一样——方蔚在确认什么。
“没有就没有。流程上没问题就行。清除操作有系统记录,操作人工号在。他们要核实的是原因,不是操作本身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
沈印出来了。门关上。轻轻的。
回到柜台。坐下。
没开系统。没盖章。就坐着。
B-04-07。
她早就知道这个编号。第一次进档案室的时候就去了那个位置。B区第四排第七格。第十七个。手知道。
审计的人要核实清除原因。系统里清除原因是空白的——她在ch32那天看过。空的。她自己清除的。她自己把原因覆盖成空白的。
现在审计要看。
她拉开了柜台的抽屉。左边第二格。
手直接拉的。没犹豫。不需要想。
里面有一截红线。
很短。不到十厘米。暗红色的。绑过什么东西——打了一个结。结很紧。是那种用力系过的紧。拽不开的那种。线的颜色已经暗了,不是新的红,是放了很久、见过光又没见过太多光的红。
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
她拿起来。放在手心里。很轻。几乎没有重量。但结硌手。指尖能感觉到结的形状——圆的,小的,硬的。
她想了想。想不起来。
不是努力想然后想不起来——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想。那个记忆的位置是空的。不是被擦掉的空。是从来没有亮过的空。像一个房间的灯从来没开过——不是黑暗,是不存在光。
但她的手知道那个抽屉在左边第二格。刚才拉开的时候手没犹豫。直接拉的。左边。第二格。不是第一格也不是第三格。
手记得。
她把红线放回去了。左边第二格。放在备用签字笔和半卷透明胶带之间。跟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手很稳。
关抽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。红线躺在格子里。红色。暗的。很普通。看不出什么。
她关上抽屉。
外面有人推门进来了。玻璃门晃了一下。她抬头。
“存档案吗?”
“嗯。一张照片。”
沈印拿出表格。“请填一下基本信息。”
手很稳。笔画很清楚。上挑。收笔。尾巴。
正常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