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。
沈印推开门。弹簧嗒的一声。
窗开着。
昨天走的时候开的。没关。
她站在门口。空调没开。走廊的风从门口进来,穿过柜台,从窗户出去。风不大。刚好能感觉到。
桌上的表格还在。
她走过去。表格摊在桌面上。蓝色圆珠笔。“韩叙”。第八份。昨天填的。
风吹了一夜。表格没飞。
她把手放在表格上。纸是凉的。比昨天凉。昨天她刚写完的时候纸是温的——手压过的地方有体温。现在体温走了。纸凉了。但纸还在。
窗外的光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她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对面楼的中间。今天太阳还在楼顶。她来早了。
不是来早了。是昨晚没睡好。
她坐下来。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响了一下。
表格。第八份。韩叙。
前七份在抽屉里。叠在一起。最早的在最下面。七份表格。七种蓝色。第一份的蓝最深。第七份的蓝最浅——圆珠笔的墨越用越淡。
第八份的蓝比第七份又淡了一点。
她没有把它放进抽屉。
表格摊在桌上。窗开着。风停了。昨晚的风停了。今早的风还没来。中间有一段什么风都没有的时间。
就是那段时间。表格没飞。
她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字。昨天写的。“韩叙”两个字写得比前七次都慢。因为昨天她说了那句话。“你每次来都问一样的问题。“说完之后写的字就慢了。
慢了的字比快的好看。笔画有弧度。不是直的。
她伸手去摸那两个字。指腹碰到纸面。圆珠笔的墨水干了之后有一点点凸起。很细。像纸长出了一条纹路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小周。
“印姐早。”
“早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窗户。“窗开着啊。昨天忘关了?”
“嗯。”
小周把包放下。走过去关窗。窗户的铰链响了一声。关上了。
风断了。
走廊的风不从门口进来了。窗外的声音远了一层——隔了玻璃。
小周回到自己的位子。开电脑。键盘噼里啪啦的。
沈印看着桌上的表格。
风断了。但表格还在。
走廊那边方蔚的门开了。脚步声。不是往这边走的。往另一个方向。茶水间。
过了一会脚步声回来了。经过柜台的时候慢了一下。没停。继续走。门关了。
沈印没抬头。但她听到了。慢了的那一下。
以前方蔚经过柜台从来不慢。走路的人不会注意到路上有什么。除非她在看。
桌上有一小摊水。不是昨天的。是刚才的。方蔚经过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。杯子外面有水珠。水珠滴了一滴在柜台边缘。顺着柜台的侧面流下来。流到一半就停了。干了。
沈印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条水痕。凉的。已经干了一半。
她拿起表格。看了三秒。
打开抽屉。
七份。叠在一起。最早的在最下面。边角对齐。她每次放进去的时候都对齐边角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第二份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因为第一份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对齐的需要。一份的时候不需要整齐。两份的时候才需要。
第一份的蓝色最深。是新笔写的。笔尖还锋利。字的边缘清晰。“韩”字的竖钩很尖。
第七份的蓝色最浅。笔尖磨钝了。字的边缘毛了。“韩”字的竖钩是圆的。
一支笔。七个名字。同一个人。但蓝色不一样了。
她把第八份拿起来。放在七份上面。对了一下边角。
没放进去。
手停了。
第八份和第七份之间差了一个晚上。一个窗开着的晚上。一个风停了的晚上。
七份都是关着窗写的。空调嗡嗡的。弹簧嗒的一声关门。走了。第二次来。第三次来。七次。
第八份不一样。第八份写的时候她说话了。“你每次来都问一样的问题。”
她把第八份从七份上面拿下来。
她把表格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拿起笔。
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很慢。
写完了。看了一眼。
然后把表格翻回正面。放在桌上。“韩叙”朝上。背面的字朝下。贴着桌面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户边。
把窗又打开了。
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风从窗户进来了。穿过柜台。从门口出去。方向跟刚才反了。
表格在桌上。正面朝上。背面贴着桌面。
风吹不走。因为表格贴着桌面。两面都有东西压着——正面是字,背面也是字。
她回到柜台坐下来。
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。
今天是第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