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了。
弹簧嗒了一声。跟每次一样。
雨还在下。他的伞在门外面撑开了。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快被走廊吞掉了。
沈印坐在椅子上。
桌上有一份新表格。第八份。蓝色圆珠笔。“韩叙”。
她没动。
空调在响。嗡嗡的。跟每天一样。
但她刚才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每次来都问一样的问题。”
以前没说过。前六次都没说过。第一次来的客户就按第一次来的接。表格。填写。签字。归档。嘴不参与。
今天嘴参与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跟手替她切葱不一样。切葱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切。这次她知道。嘴在动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声音很平。没有什么情绪。跟报工号一样。但内容不是工号。内容是——她看到了。七次。同一个人。同一句话。同一个签名。
她看到了。看到了之后说了出来。
说了之后他笑了。很轻。
然后他说了”清不清除好像没什么区别”。
这句话不是她说的。是他说的。
他自己说出来的。
沈印站起来。走到窗户前面。
窗户关着。百叶窗拉着。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雨。
她把百叶窗的拉绳拽了一下。叶片翻了。光进来了。灰色的光。雨天的光。
然后她把窗户推开了。
推的时候手用了点力。窗框有点涩。不常开。
风进来了。带着雨的味道。湿的。凉的。不是空调的凉。是外面的凉。
桌上那份表格的角被风吹起来。又落下去了。
她站在窗户前面。
外面有一棵树。香樟。叶子在动。雨落在叶子上。有声音。
以前不开窗。空调开着。窗户关着。百叶窗拉着。嗡嗡声是唯一的声音。
现在多了一个声音。
树叶的声音。雨打在树叶上。
她站了很久。直到走廊有脚步声。
是小周。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递过来。
“印姐你开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没开过。”
沈印接过水。杯壁上有水珠。凉的。
“闷。”
小周没再问。把自己那杯放在柜台角上。坐下来。翻登记本。
下午两点。第三个客户。
一个中年女人。头发扎着。伞没收好。水滴在门口。
“续存。”
沈印打开系统。输名字。调出档案。
“上次存的是去年三月。要续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沈印打印表格。递过去。女人签字。签完了没走。
“那个……”
沈印看她。
“我存的那段——我自己还能看吗?”
以前有人问过。答案是不能。存了就是存了。保管方负责完整性。委托人不能回看。这是规定。
“不能。”
女人点点头。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我有时候不确定我存的到底是什么了。”
沈印的手在桌上。刚才韩叙坐过的那把椅子。女人坐在同一把椅子上。
“你存的时候会填描述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填的时候跟存进去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沈印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描述不准确?”
“不是不准确。是——当时以为是那个东西。后来想想可能不是。但已经存了。”
女人签完了。走了。伞在门口滴了一小摊水。
沈印拿了抹布擦门口。蹲下来的时候看到地砖缝里有一条细细的水痕。不是今天的。是昨天的。干了一半。深色的那道是湿的,浅色的那道是干的。两层水。两天。
她擦了今天的。昨天的擦不掉。干了就是地砖的一部分了。
回到柜台。
“当时以为是那个东西。后来想想可能不是。”
韩叙每次来存的描述都一样。“前女友。全部删除。太疼了。“七次。同一段描述。同一支笔。同一个力度。
但疼是什么?
第一次疼的时候他知道疼的是什么。第二次不记得了但还是疼。第七次他连自己疼过都不知道了。但他来了。
来本身就是证据。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来。来了就是还在疼。
跟她切葱一样。不知道为什么切。但切了。
下午三点。小周去倒茶。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。
“风变了。”
沈印抬头。
“午后的风是南风。现在是西风了。“小周端着杯子。“我奶奶说西风来了就不会再下了。”
沈印看着窗外。树叶动的方向确实变了。
“你奶奶是哪里人?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“江西的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像要说什么。没说。端着杯子走了。
沈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个。以前不会问。小周来了半年。她知道小周几点到几点走。不知道她奶奶哪里人。
今天问了。
跟对韩叙说出那句话一样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但嘴动了。
下午四点半。没有第四个客户了。
走廊安静下来。小周在整理文件柜。金属抽屉拉开推上的声音。
沈印走到走廊。
方蔚的门还开着。
门缝里能看到她的背。坐在桌后面。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她在看什么东西。
沈印站了三秒。
方蔚没抬头。但她的手停在键盘上面。手指悬着。没有按下去。
沈印看到了。
方蔚的桌上有两个杯子。一个是她自己的。白色的。瓷的。杯壁上有茶渍。另一个是新的。纸杯。还没拆封。放在桌角。靠沈印这边。
以前方蔚桌上只有一个杯子。
沈印没进去。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。走了两步又停了。走廊很安静。空调的嗡嗡声从两边传过来——她这边的和方蔚那边的。两台空调。两种嗡。
她站在走廊中间。左边是自己的门。右边是方蔚的门。
以前她只听到一种嗡。现在听到了两种。
她走回自己的位子。
五点。小周在收拾。
“印姐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小周走到门口。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“不关?”
“不关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门关了。弹簧嗒了一声。
沈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。
窗户还开着。雨停了。风小了一点。但树叶还在动。晚风跟午后的风不一样。午后的风湿。晚风干。干的风把桌上的水渍吹淡了。
她把今天的表格拿起来。
第八份。
她没放进抽屉。也没放回口袋。
她把它放在桌上。摊开。平的。
然后她把手放在旁边。不碰。
那张纸在桌上。跟其它表格不一样。其它的都在文件柜里。这一份在外面。
跟窗户一样。以前关着。
她站起来。关灯。
灯灭了之后窗户外面的光更亮了。不是日光。是路灯。黄的。照在树叶上。
她换外套。检查口袋。口袋空了。表格不在口袋里。在桌上。
她看了一眼。
走的时候经过方蔚的门。灯灭了。方蔚走了。走廊空了。
只有档案室的窗户还开着。
路灯的光从窗户进来。照在那张摊开的表格上。
她走了。窗开着。表格在桌上。风吹不走——没有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