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。
沈印到的时候下雨了。小雨。走廊窗户上有水珠。饮水机旁边的地砖上有一小摊水——窗没关严。
她拿了抹布擦了。抹布是干的。擦完变湿了。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。
小周到了。今天没带面包。带了一杯豆浆。
“下雨了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排号四个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一个九点来的。续存。签字走了。伞靠在柜台旁边滴水。走的时候忘了拿。过了十分钟回来拿。跟上周那个伞忘了的不是同一个人。
第二个十点来的。查档。年轻人。没带伞。头发湿了一点。他一直在抖腿。不是紧张。是冷。空调开着又在淋雨。
沈印看了一眼空调遥控器。没调。
他走的时候沈印把温度调高了两度。
十点半。
门开了。
沈印在低头填表。听到门开的声音抬了一下头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。伞收了。水滴在地上。鞋是湿的。裤脚也湿了一圈。
沈印看了一眼。
手停了。
笔尖在表格上留了一个点。
他。
他站在门口。跟第一天一样。左手拿着伞。右手插在口袋里。衣服不一样——第一天穿的是灰色的外套,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。但站的姿势一样。重心偏右。
他朝柜台走过来。两步。三步。四步。坐下了。
椅子往后蹭了三厘米。
跟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“你好。”
沈印看着他。他的脸跟前天一样。不,跟第一天一样。前天是第四天。今天是第六天。但他的脸没变。
“你好。”
“我想做一次记忆清除。”
沈印的手在桌子下面。右手。手指摸到了口袋。口袋里表格的角。软的。起毛了。五天了。
他说的跟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语气。停顿的位置。“记忆清除”四个字咬得很清楚。像背过的。但不是背的。是第一次说。
他是第一次说。
沈印知道不是。她口袋里有证据。五天前的表格。他的签名在第三栏。蓝色圆珠笔。笔画很重。“韩叙”两个字。
他不记得签过。
“好。我帮你查一下。”
她打开系统。输入名字。
七条记录弹出来。跟第一天弹出来的一样。
不,不一样。多了两条。第一天和第二天的。经手人:沈印。
他的记录从五条变成了七条。
但他面前的人跟五条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之前有做过。”
“做过?“他看了她一眼。眉毛动了一下。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嗯。做过。七次了。”
他沉默了。看着柜台。柜台上那支黑笔还在笔筒里。笔帽上的齿印朝里。他看不到。
“那……效果不好?”
“你每次来都问一样的问题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。以前没说过。前六次都没说过。每次都当第一次来的客户接。
表格。填写。签字。归档。
但今天她说了。
他看着她。不是生气。不是惊讶。是一种很安静的困惑。像在听一个关于自己但完全陌生的故事。
“一样的问题?”
“嗯。‘你好,我想做一次记忆清除。’”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很轻。不是觉得好笑。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那种笑。
“那我每次都清除了?”
“每次都清除了。”
“清除的是什么?”
沈印看着屏幕。七条记录。每条后面都有一个分类标签。
感情类。感情类。感情类。感情类。感情类。感情类。感情类。
七次。同一个分类。
“感情类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比刚才长。
外面雨大了一点。水声从窗户缝里进来。
“那我还清除吗?”
沈印看着他。
口袋里的表格在。第五天的。纸角软了。他的签名在上面。他不记得。但纸记得。
“你想清除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“他说。“我记不得我想清除什么。”
沈印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放在桌上。
“你可以先不清除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先不清除的话,我下次还会来吗?”
“你每次清除完都会来。”
他又笑了一下。比刚才轻。
“那清不清除好像没什么区别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
清了还会来。不清也会来。来了还是不记得。不记得的人和记得的人坐在同一张柜台两边。一个在翻记录一个在看陌生的记录。
他签了字。
新的表格。第八份。
签完的时候笔放下来磕了一下桌面。声音很轻。跟第一天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他拿起伞。站起来。椅子往后蹭了三厘米。
走到门口。推门。雨还在下。
他撑开伞。走出去了。
沈印看着门。门关了。弹簧嗒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桌上的表格。
第八份。
蓝色圆珠笔。“韩叙”。笔画跟口袋里那份一模一样。签名是程序记忆。删了七次还是同一个签名。
她把新表格和口袋里的旧表格放在一起。
两份。一份五天前的。一份今天的。
纸角一个软一个硬。字迹一模一样。
她把两份叠在一起。对着窗户的光看。
签名重合了。
跟上次一样。完全重合。
她把表格分开。旧的放回口袋。新的放进抽屉。
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走廊那头方蔚的门开着。灯亮着。
雨打在窗户上。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