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印这两天刻意没加班。
准时下班。准时回宿舍。走大路。不拐。不在站牌前面停。不在路边买包子——直接回去。开门。灯。白色的。洗澡。水声很大。躺下。
没有再查系统。没有去档案室。没有翻任何一个柜子的右下角。
手心的蓝色弧线第二天就没了。洗澡的时候冲掉的。她没有再画。
接了五个普通客户。
一个存结婚纪念日。“2019年10月3号,天晴,穿的白裙子,她说’嗯’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。”沈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了。“嗯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”——这句话她写的时候笔停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难写。是因为这句话太轻了。轻到写在纸上都觉得纸会被压弯。
一个存狗的名字。“它叫豆豆。金毛。七岁了。我怕以后忘了它叫什么。”那个人说“忘了它叫什么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。不是怕忘记狗。是怕连狗的名字都留不住——如果连名字都没了,它就真的不在了。
一个来查自己十年前存的档案。翻了两个小时。翻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。沈印问“还需要什么吗”,她说“不需要了。原来我以前写字这么好看。”说完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。像是在跟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招呼。
一个存一段手机录音——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声音。录音只有三秒。“妈——”拖了一个长音。那个女人听的时候一直在笑。笑了三秒。跟录音一样长。
一个什么都没存。坐了十分钟。说“我再想想”。走了。
日常。安静。打印机嗡嗡响了几次。方姐签了两个字。小周买了两杯奶茶——一杯少糖一杯全糖。少糖那杯放在沈印桌上。沈印喝了。
快下班的时候小周过来。
她靠在柜台上。手里没拿手机——平时小周靠柜台的时候都在看手机,今天没有。
“印姐你知道吗,去年有个站点的档案员被调走了。”
沈印在收拾桌面。笔帽拧紧。章放回盒子里。手没停。
“哪个站点?”
“城南的。好像是城南三站还是四站。具体哪个我忘了。反正是城南的。”
“为什么被调走?”
“说是违规操作。具体什么违规没人知道。”小周的语气是闲聊的——那种下班前五分钟聊点八卦打发时间的语气。“听说是跟档案有关。好像是——动了不该动的。”
“动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说动了不该动的。有人说是私自调阅了不属于她管辖的档案。也有人说是私自保留了简化流程的材料——就是执行完之后应该全部上交总部的那种。”
沈印的手停了。停在章盒子的盖上。半秒。然后合上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之前跟城南的人一起培训的时候听说的。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你知道这种事传来传去,每个人说的版本都不一样。”小周拿起奶茶吸了一口。“反正那个人后来就不在城南了。有人说调去了总部。有人说直接走了。”
“走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干了。辞职了。还是被辞退了——不知道。反正不在系统里了。”
“不在系统里了”——这句话沈印听得很仔细。不在系统里了。不是不在站点了。是不在系统里了。系统里没有她的工号了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小周想了想。“忘了。好像姓陈。也可能不姓陈。反正是两个字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小周走了。背上包。“走了啊印姐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门关了。
沈印站在柜台后面。
城南。违规操作。动了不该动的。私自保留了简化流程的材料。不在系统里了。
她想到自己抽屉里那张折了两次的申请表。
她想到枕头下面那张经手人联。
她想到口袋里那张写了四十四遍名字的草稿纸。
三张纸。三张不应该在她手里的纸。其中两张是简化流程的材料。按规定,执行完毕后应全部上交总部。她没交。她把它们藏在自己身上。
跟那个城南的档案员做了一样的事。
也许那个城南的档案员也发现了自己不记得的东西。也许她也翻了系统。也许她也数了——不是十一条,可能是五条,可能是二十条。也许她也在手心画了一条弧线。也许她也在某个晚上坐在宿舍的床上,对着台灯看两份签名完全重合的表格。
也许她比沈印走得更远。走到了总部。看到了纸质备份。看到了沈印看不到的东西。
然后她不在系统里了。
沈印关灯。走到方蔚的办公室门前。门关着。灯灭了。方蔚已经走了。
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。远处的打印机待机灯也是绿的。两个绿光。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。中间是暗的。
她站在暗的中间。
城南三站还是四站。姓陈还是不姓陈。两个字的名字。不在系统里了。
沈印出门。
走得很慢。
路灯已经开了。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。树叶的影子碎碎的。
她路过那个公交站。没停。站牌上那段蓝色圆珠笔描的路线还在——没有人擦掉它。风吹着塑料壳哒哒响。
继续往前走。
手插在口袋里。手指碰到了那张草稿纸。四十四遍。
也许第四十五遍不是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