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休。小周又出去吃饭了。方蔚的门关着。
沈印打开系统。
她昨天看了列表。三十七条。十一条是她。今天她想看内容。
点开第一条。编号2024010037。日期2024年1月14日。
弹出提示框。灰色底白色字。
“该记录属于专项档案科管理范围,如需查询请提交跨部门调阅申请。”
跨部门调阅申请需要三样东西:经手人申请书、站长签字、专项档案科审批。
她不会去找方蔚签这个字。
不是怕被拒绝。是——如果她去找方蔚,方蔚会问为什么。“为什么要查自己经手过的简化流程?”她要回答。她的回答只能是“因为我不记得了”。方蔚会说什么她不知道。但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个问题——经手人不记得自己经手过什么,这件事正常吗?
正常。
简化流程的经手人不记得自己经手的内容是正常的。因为简化流程的副产物之一就是:执行销毁操作时,经手人对该条记忆的接触记录也会被纳入消退范围。不是主动删的。是附带的。像洗碗的时候水溅到衣服上——不是故意的,但就是湿了。
这个设计是合理的。记忆银行的培训手册里写过——沈印不记得是哪一页,但她记得那段话的大意:“简化流程执行完成后,经手人可能对该次操作的具体内容产生模糊或遗忘,属正常现象,不影响后续工作。”
不影响后续工作。
她又试了第二条。编号2024030015。同样的提示框。同样的灰色底白色字。
第三条。同样。
第四条。同样。
十一条都一样。
每一条都弹出同样的提示。同样的措辞。同样的格式。像一扇一扇一模一样的门,全部锁着,钥匙在同一个地方——站长那里。
沈印关掉最后一个提示框。屏幕回到列表。三十七条。十一条她的。
她是经手人但没有权限看自己经手的内容。
她做了这些事。系统证明她做了。但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。
这跟那个男生是一样的。他删了前女友的记忆。他不知道自己删过。但他的身体知道——疼还在。每天来一次是身体的决定不是脑子的决定。
她的手会写一个名字。四十四遍。手知道怎么写。但脑子不知道为什么写。
十一条里面有没有跟那个名字有关的?她不知道。看不到。够不到。
她退出系统。关掉电脑。
坐在椅子上。空调嗡嗡响。打印机待机灯一闪一闪。绿色的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蓝色圆珠笔——不是记忆银行的公用笔,是她自己的,一直放在左边第二格。拿出来。在手里转了一圈。笔杆上有牙印——她咬笔的习惯,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。
她用笔在手心画了一下。蓝色的线。很淡。一条弧线。
是那个名字的第一笔。
手自己动的。她没有想“我要写那个名字的第一笔”。手动了。笔落了。弧线出来了。
她看着手心里那条蓝色的弧线。过一会儿会被汗濡湿。过几个小时会洗掉。不会留下来。
但手会再写的。手一直在写。
小周回来了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“给你带了个包子。猪肉大葱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印接过来。包子很热。纸袋底部有一块油渍。她放在桌上。
“印姐你最近是不是加班加多了。”小周坐在前台把自己的盒饭打开。筷子插在饭里。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有。可能没睡好。”
“那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小周吃饭的时候不说话。嚼东西的声音和空调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沈印把包子拿起来。咬了一口。猪肉大葱的。葱的味道很冲。跟她平时买的葱不一样——她平时买的是菜市场的散装葱,细细长长的,味道没这么重。包子里的葱切得很碎,混在肉馅里,一口下去满嘴都是。
她吃了半个。剩下半个包在纸袋里放着。
下午来了两个客户。正常的存档案。一个存旧信件。一个存一张全家福——过年拍的,跟前几天那个差不多,但这张拍得更远,人小得几乎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桌子菜和几个坐着的轮廓。
沈印接了。归档了。系统记录了。
五点半。
方蔚的门还是关着。一整天都关着。
沈印在日志本上写:“周三。天气晴。B区盘点正常。接客户二位。”
合上日志本。
收拾桌面。笔帽拧紧。章放回盒子里。
小周在穿外套。“走了啊。”
“你先走。我收拾一下。”
小周走了。
沈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。前台的灯还亮着。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——五点半节能模式。
她打开抽屉。左边第二格。
红线。备用签字笔。半卷透明胶带。那张折了两次的申请表。
她把申请表拿出来。展开。看了一眼。“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全部删除。”
叠回去。放回去。关上抽屉。
站起来。换外套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方蔚的办公室。
门关着。灯灭了。方蔚已经走了。
走了就走了。
沈印出门。走大路。第三个路口没拐。
手插在口袋里。手心里那条蓝色弧线应该已经被汗化掉了。但手还记得那个形状。
够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。只是她现在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