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沈印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。走廊的灯亮着。白色的。走廊拐角的饮水机嗡嗡响——跟冰箱不一样,饮水机的嗡是高的、薄的,冰箱的嗡是低的、沉的。
她在走廊站了一下。
口袋里的表格还在。昨天没交。前天也没交。折了两天了。纸角软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。纸在。叠了两折。指腹碰到折痕。纸的纤维被压过了。回不去了。
上班路上经过花店。没开门。铁栅栏拉着。但栅栏缝里能看到桶——桶里有向日葵。昨天看到的那些。花盘朝上。黄的。隔着铁栅栏看不清几朵。
她没停。走过去了。
手心痒了一下。很轻。走了两步就没了。
进了办公区。柜台上什么都没变。系统屏幕关着。键盘上有一层薄灰——昨天下班忘了擦。她用手掌抹了一下。灰沾在掌心上。
小周比她晚了十分钟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方姐今天开会去了。下午才回来。让你把昨天的表格送她办公室放桌上。”
“好。”
方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沈印很少进去。平时都是方蔚出来。方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文件夹,走到柜台前,把文件夹放下,翻到要签的那页,签字,合上,拿走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。
沈印拿着表格站在门口。门是开着的。方蔚的门平时都开着——不是推开的那种开,是一直就没关过。
她进去了。
办公室比她想的小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。桌上有电脑,有笔筒。桌角有一个浅浅的圆印——杯子放久了留下的。但杯子不在那里。
马克杯在走廊窗台上。她进来的时候看到了。白色的,印着什么字,看不清。以前在桌上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出去的。
桌角有一叠文件。按编号排的。每份文件的边角对齐。方蔚做事跟签字一样——快,干净,不多一步。
她把表格放在最上面。对齐了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了窗台。
方蔚办公室的窗台很窄。大概十五厘米宽。窗帘是米色的,拉开了一半。阳光从右边照进来,照在窗台上。
窗台上有一个矿泉水瓶。瓶子被剪了,上半截剪掉了,留下半截。剪口不齐——不是用剪刀剪的,像是用美工刀划的,划了一圈,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。
瓶子里有一束向日葵。
三朵。茎是棕色的。干了。叶子全卷了,卷成筒状,颜色从绿变成了灰绿。花盘朝下——向日葵干了之后花盘会低头,因为茎撑不住了。
花瓣还在。干的。颜色从黄变成了土黄。边缘发脆。碰一下会碎。
瓶子里没有水。瓶底有一圈水渍——干了的。水走了痕迹在。跟窗户上的水渍一样。
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大概五秒。
方蔚买过向日葵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。没见过新的时候。第一次看到就是这样——干了的,低着头的,插在半截矿泉水瓶里的。
花瓣上有灰。窗台上也有灰。灰是一起落的——花和窗台上的灰厚度差不多。说明花放在这里的时间跟上次擦窗台的时间差不多。很久了。
方蔚没扔。
枯了。干了。花瓣要碎了。没扔。
方蔚的桌面很干净。文件摆得整齐。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的——黑的在左边,蓝的在右边,红的在中间。电脑屏幕擦过,没有指纹。
但窗台上有一束枯了的向日葵。
干净的人留着枯了的花。
沈印站在那里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。表格放了。该出去了。但她站在窗台前面。
她想到了花店。
昨天下班路上经过花店。门口的桶里有向日葵。新的。黄的。花盘朝上。她看了一眼。心跳快了一拍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现在知道了。
不是她的心跳快了。是她在这里见过。不是新的——是枯了的。方蔚窗台上的这束。她来过这个办公室。不记得什么时候。但她的身体记得向日葵。
花店的向日葵朝上。方蔚的向日葵朝下。
一束在开。一束在收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。很轻。花瓣没碎。比她以为的硬一点。干了的东西比湿的时候硬。
指尖上沾了一点灰。花瓣上的灰。
她看了一眼矿泉水瓶。瓶底有水渍。干了很久了。
她走到饮水机旁边。饮水机在走廊拐角。按了一下冷水。接了半杯。
走回来。把水倒进矿泉水瓶里。水碰到瓶底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——干了的瓶底被水润湿的声音。
水没过了茎的根部。大概两厘米深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水。向日葵已经干了。水浇不活的。干了就是干了。
但她倒了。
手做的。她看着手把水倒进去的。
倒完了她站了一下。看着水慢慢被干了的茎吸上去。很慢。茎的颜色在变——水到的地方从棕色变深了一点。不多。但能看出来。
干了的茎还会吸水。
她把杯子放在窗台旁边。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走廊上。关了门——不是关严了,留了一条缝。跟来的时候一样。方蔚的门一直就没关过。
回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打开系统。
屏幕上的表格等着她填。第一栏:日期。第二栏:编号。第三栏:经手人。
她开始填。
手在动。笔在写。
但她的指尖上还有灰。花瓣上的灰。她没洗手。
上午来了两个客户。
第一个续存。老客户。每个月来一次。坐下来的时候把伞放在椅子旁边——今天外面阴天。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。签完了说了声谢谢。走了。伞忘了。过了五分钟回来拿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
伞放在椅子旁边的时候沈印看了一眼——伞柄上有一道深的划痕。用了很久的伞。
第二个改备注。年轻人。戴帽子。帽檐压得很低。改完就走了。没说谢谢。门关的时候帽檐碰了一下门框。
她填表格的时候笔尖比平时用力了一点——纸上的字压痕深了。小周没注意到。
中午她去洗手间洗了手。灰冲掉了。指尖干净了。
但她知道灰在过。
下午两点。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方蔚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不快不慢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,像节拍器。
方蔚经过柜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
“表格放桌上了?”
“放了。”
“好。”
方蔚走进办公室。门没关。从来不关。
沈印坐在柜台后面。她能看到走廊尽头方蔚办公室的门。开着的。
她在等。
不知道等什么。等方蔚看到水。等方蔚出来说什么。
方蔚没出来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。方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。不是对她说的。是打电话。声音很轻。听不清说什么。
又过了五分钟。方蔚出来了。手里拿着文件夹。走到柜台前。翻到要签的那页。签字。合上。拿走。
跟平时一样。四十秒。
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划过去。跟前几天不一样——前几天方蔚签字前会停一下。今天没停。跟三个月前一样快。
没说水的事。
四点半。沈印去倒水。走过走廊。经过方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没停。但眼睛扫了一下。
窗台上矿泉水瓶里的水在反光。下午的阳光从右边照进来。光穿过水面。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亮斑。跳动的。水面有一点晃——空调的风吹的。
早上那瓶水没有亮斑。因为早上没有水。
方蔚坐在桌前。背对着窗台。没回头。
沈印走过去了。倒了水。走回来的时候又经过方蔚的门。
方蔚还在桌前。没动过。
方蔚看到了。一定看到了。瓶子就在窗台上。方蔚进门就能看到。水是新的。瓶底不是干的了。
但方蔚没说。
跟方蔚一样。看到了不说。
沈印低头继续填表。
口袋里的表格还在。第四天了。纸角更软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。表格在。折痕在。
明天再说。
下班的时候她走的那条路。经过花店。向日葵还在桶里。今天的比昨天少了两束——有人买了。
她没停。
走过去了。
但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。不是葱味。是花的味道。向日葵有没有味道她不确定。但她闻到了什么。像是水碰到干了的瓶底的那一声。不是声音。是记忆里的声音冒出来了。
手心有一点热。很淡的。走了几步就没了。
路灯亮了。影子在前面。她跟着影子走。
回到家。开门。钥匙转了一圈半。换鞋。鞋柜上韩叙的鞋还在。鞋带松着。泥干了。
走进厨房。
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她打开了冰箱。保鲜层。葱还在。他的。比早上又蔫了一点。叶尖贴在保鲜层壁上。
她看了两秒。关上了。
没拿。没扔。
走到水池旁边。洗了手。水从指缝流过去。今天第二次洗——中午洗过一次。那次洗的是花瓣上的灰。这次洗的是一天。
擦干了。毛巾挂回去。
走到卧室。本子在床头柜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三个字。第三百二十遍。
写完了。笔没抬。
她看着”了”字后面的空白。
什么都没写。但笔停了一下。
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