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八点四十五。沈印推开门。弹簧嗒了一声。
推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柜台前面的椅子。
空的。
小周已经在了。今天吃的是肉松面包。塑料袋放在柜台下面。面包屑掉在桌上。
“早。今天五个。”
“好。”
空调在响。跟前两天一样。百叶窗缝里进来的光是灰色的。阴天。第三天阴天。沈印没擦灰。
泡了茶。热水壶是热的。小周烧的。茶叶放多了。她没注意。
方蔚的灯亮着。门开着。马克杯在走廊窗台上。杯壁没有水汽——来得更早了。
九点。
第一个。续存。老客户。六十多岁。每个月来一次。坐下来翻档案。翻到某一页停了。手指按在那一行上面。跟上个月一样——每次来都在同一页停。同一行。同一个手指。
沈印没看那一行写的什么。她知道他在看。看就够了。
他合上档案。签了名。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。红的。放在柜台上。
“给你们的。”
然后走了。苹果留在柜台上。沈印看了一眼。苹果上有一道浅浅的碰伤。是装在口袋里磕的。带了一路了。
十分钟。
第二个。查档。年轻人。戴耳机。一只耳朵挂着一只拿在手里。找自己的记录。翻了很久没找到。沈印帮他在系统里搜。搜到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。没细看。
“谢谢。“走了。耳机塞回去了。门还没关上音乐声就漏出来了。
十五分钟。
第三个。改备注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头发扎在后面。扎得很紧。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。文件夹边角磨白了。用了很久的那种白。
“我想改一下上次存的内容。”
“好。哪里要改?”
女人没立刻回答。站在柜台前面。文件夹放在胸前。手指扣着文件夹的边。指甲剪得很短。没有涂颜色。
沈印等着。空调在响。
“备注栏。“女人把文件夹放在柜台上。没打开。“‘女儿’改成’前女儿’。”
沈印的手停了一下。在键盘上。
她看了女人一眼。女人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忍着。不是还没哭出来的那种绷。是决定好了的那种平。跟那个男生说”太疼了”一样的平。决定好了之后的平比还没决定的时候更安静。
“好。”
沈印在系统里找到她的记录。上次存的是一段录音。女儿五岁生日唱歌。备注栏写着:女儿。
她把光标放在”女儿”两个字上面。
女儿。
删了”女”。打了”前女”。
女儿→前女儿。三个字变成四个字。多了一个”前”字。一个字改掉了一个关系。
女人签了名。签名很快。笔放下来的时候没停。没有点两下。没有犹豫。直接放。
“谢谢。”
拿起文件夹。走了。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。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沈印看着屏幕。“前女儿”三个字在系统里。光标还在那行闪。
她没问为什么改。不需要问。改了就是改了。跟删了就是删了一样。
第四个。正常。
第五个。预约了。没来。
沈印看了一下排号单。第五个的名字不认识。新客户。预约了下午两点。两点过了。两点半过了。三点了。没来。
正常。预约不来的事常有。
下午很安静。
两点。柜台前面那块地空着。椅子在。人不在。空调嗡嗡响。百叶窗缝里的光从白变成淡黄——云散了一点。
沈印整理了一下柜台。笔筒里三支笔。两蓝一黑。黑的那支他用过。前天用的。昨天也用的。笔帽上有一个很浅的齿印——咬过。不是沈印咬的。
两点半。
还是安静。
她站起来去倒水。饮水机在走廊拐角。走过去要经过方蔚的门。门开着。灯亮着。方蔚在里面。没看她。
她按了冷水键。水流进杯子。咕咕的。
等水满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大门。走廊尽头。透明玻璃。外面是台阶。台阶上没有人。
她看了三秒。然后端着水杯走回去了。
不知道在等什么。不是等第五个。第五个是新客户。不认识。预约了没来。跟她没关系。
是等别的什么。
她坐下来。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
三点。
她又站起来去倒水。杯子里还有半杯。不需要倒。但她走过去了。
经过走廊。走到饮水机旁边。按了热水。水流进杯子。热气升起来。
她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还是没有人。
她端着水走回来。把凉水倒了。换成热水。热水的味道不一样。有一点铁锈味。
三点半。
小周从后面走出来。端着她的猫杯子。
“印姐你今天喝好多水。”
沈印看了一下桌上。两个杯子。一个是茶。凉了。一个是刚倒的热水。她确实走了两趟饮水机。
“嗯。”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没说什么。端着猫杯子走了。猫是橘色的。眼睛印歪了。小周不在乎。她说这只猫像她家那只。
沈印看着柜台前面那把空椅子。前天他坐过。昨天他坐过。今天没人坐。
椅子腿下面地板上的痕迹还在。两道。退后了三厘米的那个位置。
她看了一眼抽屉。两份表格还在里面。前天的和昨天的。她没动。
四点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。方蔚出来了。
她很少四点出来。出来要么下班要么有事。今天手里什么都没拿。走到前台站了一下。看了一眼日志。翻了一页。
“今天几单?”
“四单。”
方蔚的眼睛在日志上停了一下。沈印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排号五个完成四个。
“第五个呢?”
“预约了没来。”
方蔚看了沈印一眼。不到一秒。然后合上日志。
“嗯。”
转身走了。门开着。灯亮着。
沈印看着走廊。方蔚知道第五个没来。方蔚不需要看日志就知道。她出来就是确认一下。确认完了就走了。
方蔚什么都知道。三个月前那个男生第一次来的时候方蔚自己接的。方蔚签了审批。方蔚知道昨天的表格没交上来。方蔚什么都没问。
马克杯在方蔚桌角。杯壁上”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——“优”字右边快没了。五年了。方蔚没换杯子。字在退。方蔚没退。
五点。安静。
五点半。小周走了。
“印姐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印一个人。
她把今天的表格整理了一下。四份。按编号排。放进文件柜第三层。第三层快满了。从今年二月开始存的。每天四五份。积起来有两指厚了。
关电脑。屏幕暗了。屏幕暗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脸。一闪。然后就是黑的。
黑的那支笔放回笔筒。笔帽上有齿印。她把笔帽转了一下。齿印朝里。
她看了一眼柜台前面的地板。三天。两天有人一天没有。椅子腿磨过的痕迹还在。浅的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明天拖把一过就没了。
但今天还在。
她站了一下。
关灯。锁门。门锁的声音很脆。啪。走廊里方蔚的灯还亮着。门缝底下有一条光。
走出记忆银行的时候天还亮着。八月的傍晚。太阳要到七点才彻底落下去。
沈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从记忆银行出来往左拐。过两个路口。穿一条小巷。再走八分钟就到。这条路她走了三年。每一步都不用想。
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旁边的花店换了门面。以前是蓝色的。现在是白色的。白色的墙。白色的门。门口摆了一排铁桶。里面插着花。
她没有特意看。眼角扫到的。
玫瑰。红的。康乃馨。粉的。百合。白的。满天星。碎碎的。
和一桶向日葵。
沈印的脚停了。
不是她让脚停的。脚自己停的。
她站在花店门口。离那排铁桶两步远。向日葵在第三桶。黄色的。大朵的。花盘朝着路面。像在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花茎很粗。被水泡着。水是绿的。有一点浑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这条路她走了三年。这家花店以前是蓝色的门面。以前卖的什么花她不记得。也许也有向日葵。也许没有。她从来不看花店。
她没有买花的习惯。不过生日。不养植物。家里阳台上只有一个空花盆。搬家的时候带来的。里面的土早就干了。裂了。
黄色。
她站在那里。看着那桶向日葵。黄色从花瓣的边缘开始。往里面渐深。到花盘的边缘变成棕色。花盘中间的籽排得很整齐。一圈一圈。像指纹。
手机壳里半朵向日葵。撕了一半的。前天在柜台对面。屏幕朝下。半朵黄色的花朝上。透明壳。折痕很深。
她不记得手机壳。她不记得半朵。她不记得那个颜色。
但身体记得。
心跳快了一拍是第二次了。第一次是站着的时候。第二次是想到黄色的时候。手心开始有温度了。不是捂出来的。是从里面热起来的。喉咙有一点紧。像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继续走了。
走了三步。又停了。
转头看了一眼。向日葵还在那里。花盘朝下。黄色的。傍晚的光照在花瓣上。边缘亮了一圈。
花店老板在里面收拾。围裙湿了一半。浇花溅的。他没看她。他在把一桶百合往里面搬。百合要放冰柜。向日葵不用。向日葵耐晒。
她不知道这些。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这些事正在发生。花店老板搬了百合。擦了手。喝了口水。然后才看到门口站了个人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她看了两秒。
然后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穿过小巷。巷子很窄。两面墙很近。空调外机挂在头顶。嗡嗡的。不是记忆银行那种嗡嗡。是热的嗡嗡。
巷子里有人在炒菜。油烟从排气扇口飘出来。葱花味。
沈印闻到了。脚没停。但鼻子停了一下。
葱花。
她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炒葱花蛋是什么时候。昨天?前天?好像每天都在炒。好像已经很久没炒了。分不清。
以前有人炒。味道不一样。不是手法不一样。是火候。他喜欢火大一点。葱花炒到焦黄。有一点脆。她喜欢嫩的。绿的。还没变色就关火。
两个人炒出来的不一样。吃的时候能分出来。他的焦一点。她的嫩一点。盘子里两种颜色。深的和浅的。
后来只有她自己炒了。嫩的。绿的。每次都一样。盘子里只有一种颜色。
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只有自己炒的了。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了。
回到家。上楼。楼道灯感应亮了。白的。三秒灭了。灯不记得她。灯只记得有东西动过。
二楼有人在看电视。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。新闻。播音员的声音。她听了两秒。不是在听内容。是在听有人在家这件事。
三楼。她的门。钥匙在口袋里找了两下。第二个口袋。开门。换鞋。鞋柜上韩叙的鞋还在。鞋带松着。鞋底的泥干了。裂成小块。有一块掉在地上。她没捡。
走廊暗的。没开灯。脚知道从门到厨房几步。七步。她数过吗?没数过。但脚知道。
厨房。冰箱。打开。冷气扑出来。右边保鲜层有一把葱。买了几天了。外面那层有点蔫。里面还是硬的。
她拿出来。剥了外层。外层的皮薄。半透明。有一点黏。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里有昨天的蛋壳。前天的。大前天的。她不记得倒垃圾了没有。
切了。刀碰到案板的声音。嗒嗒嗒。第三刀的时候慢了一下。不是刀钝了。是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切。
油热了。葱下去。嘶。
厨房里的灯是白色的。日光灯管。亮了三年。管子两头有点发黑。有时候会闪一下。今天没闪。
打蛋。两个。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。滋啦。翻了两下。盛了。
吃了。洗了。
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碗放进水池里磕了一下池壁。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。没洗。
窗外暗了。路灯亮了。电视没开。手机放在茶几上。没有消息。
她坐在沙发上。脚缩在身体下面。空调没开。不热也不冷。八月的晚上。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外面有虫子在叫。
茶几上有一个杯子。昨天的。水喝了一半。杯壁上有水渍。干了。留了一圈白印。
她看着那个白印。
像柜台上那个凹。不是刻上去的。是用出来的。
她没有收杯子。杯子就放在那里。明天可能会收。也可能不会。跟冰箱里的葱一样。在就行。
手机在茶几另一头。屏幕朝下。没有消息提示灯。她没拿起来看。
坐了一会儿。多久不知道。可能十分钟。可能半小时。虫子叫得很稳。不急不慢。一种声音。一直在。
她起来了。洗了脸。刷了牙。关了厨房的灯。客厅的灯已经灭了。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。地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光。
躺下了。被子拉到胸口。天花板是暗的。有一块地方比别的地方浅——对面楼的灯隔着窗帘照进来的。
闭上眼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没有柜台没有表格没有笔。
只有一朵花。黄色的。很大。占满了整个画面。
花盘朝着她。像在看她。
她在梦里伸了一下手。想碰花瓣。
碰到了。
花瓣是暖的。
她醒了。三点半。窗外路灯还亮着。手心还有一点热。
躺了一会儿。没动。被子在胸口。手放在被子上面。右手。手心朝上。热还在。从手心往指尖慢慢退。退到指尖的时候只剩一点点了。然后没了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凉了一半——刚才没靠着的那半边。脸贴上去的时候凉了一下。
窗外有一辆车经过。轮胎碰路面的声音。远了。然后安静了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。一条。照在地板上。
她没有再想花。没有想柜台。没有想向日葵。什么都没想。
但手心还记得刚才碰到的那个温度。
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但手知道碰过什么。
她又闭上眼。没有再做梦。剩下的夜是空的。安静的。路灯一直亮着。冰箱在厨房里响着。隔了走廊隔了一堵墙。很轻。
那把葱在保鲜层里。苹果在柜台上。向日葵在花店门口。
都在。她不知道。但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