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沈印到的时候小周已经在吃包子了。方蔚的马克杯在走廊窗台上,还热着。
“今天排号四个。“小周嘴里含着包子说。
“好。”
第一个是来续存的老客户,每三个月来一次,坐在等候椅上翻自己的档案,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。今天他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,沈印没看。
排号02。
沈印抬头。
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。没喝。
是他。
同一件黑色卫衣。帽子压得一样低。拉链的位置跟昨天一样——拉到胸口第三颗纽扣的高度。坐下来的时候腿还是在抖。手机放在柜台上,屏幕朝下,透明手机壳里那张照片——还是黄色的那个什么。沈印这次看清了一点。是一朵花。向日葵。背景是蓝天,像是在户外拍的。角度不对,只看得见半朵。
“你好,我想删一段记忆。”
沈印的笔悬在表格上方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跟昨天一样。不是刚哭过的红。是那种一直红着的红,像没有睡够,像长期熬夜,但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那种红。
“一个人。前女友。太疼了。”
一模一样。同样的词。同样的顺序。同样的语气——疼了很久变成日常的那种平。
他不记得昨天来过。
沈印看着他。他没有认出她。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来记忆银行。第一次坐在这个位子上。第一次说出”太疼了”三个字。
但他的腿抖的节奏跟昨天一样。左膝先动,带着右膝,像在打拍子,一个很慢的拍子。
“你……之前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“他说。很确定。“我查了半天才找到你们这个地方。门牌太小了。”
昨天他也说过门牌小。沈印记得。
她拿出一张新的销毁申请表。
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全部删除。
他签了字。左手。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签名。同样的速度。同样的力度。签完之后笔在表格边缘点了两下才放回去。
同样的两下。
沈印拿着表格。没有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“他问。
“没事。稍等一下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表格。然后看了一眼文件夹——昨天那份还在里面。
他删了。忘了自己删过。忘了来过这里。忘了沈印的脸。忘了柜台上那支笔。忘了自己昨天签过名。
但他还是疼。
疼不是语义。疼是身体的。胸口闷。睡不着。不想吃东西。走在路上看见某个路口会停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停。看见黄色的东西会心跳快一拍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语义删了。感觉还在。来源没了。疼还在。
于是他又来了。
沈印把今天的表格折了一下。
她应该拿去给方姐签。这是流程。客户签了字,经手人送审,站长批准,明天执行。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她站起来。拿着表格。走到走廊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方蔚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是工作的语气,平稳的,没有起伏。马克杯在桌角。杯壁上的字更看不清了——有可能是她换了个角度放的。
沈印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方蔚没看到她。
她把表格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回到柜台。坐下。喝了口茶。茶已经凉了。
小周从里间出来。看了她一眼。
“刚才那个男生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跟昨天那个是同一个人?”
沈印没回答。小周等了两秒。
“我记得昨天那个也是删记忆的。黑色卫衣。”
“你记性很好。”
“那他怎么又来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周看着她。小周二十三岁,刚来半年,很多事情还没见过。但她看人的眼神很安静,不急着要答案。
“你没拿去给方姐签。”
“还没。”
“哦。”
小周端着杯子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。
“如果他明天还来呢?”
沈印看着桌上那支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下午。
排号03是一个中年女人,存女儿高中毕业典礼的视频,视频里女儿在笑,女人也在笑,但她擦了一次眼睛。排号04来查档,正常业务。
沈印处理完04的时候是四点半。柜台前面那块地又空了。
她打开电脑。
系统里可以查客户记录。每一次申请都有编号。名字。日期。经手人。审批状态。
她输入了他的名字。
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两条。
是七条。
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。经手人是方蔚自己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二条,两个月前。经手人:小周(实习)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三条,六周前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她不记得。
她翻了翻自己的工作日志。六周前那天她处理了三个客户。第三个的备注栏写着: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全部删除。签字确认。
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她当时没有觉得这个人特殊。
第四条,一个月前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五条,三周前。经手人:小周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六条,昨天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七条,今天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待审批。
七次。
他来了七次。
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。一个人。前女友。太疼了。每一次都不记得上一次。每一次都以为是第一次。
沈印看着屏幕。光标在闪。
她关掉了查询页面。
口袋里那张折好的表格还在。她没有拿出来。
五点了。小周在收拾东西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小周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他不记得,但你记得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。灯还亮着。空调还在响。柜台上那支笔还在他刚才放回去的位置。
她看了那支笔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抽屉。把今天的表格拿出来。把昨天的表格也拿出来。两份叠在一起。
同一个名字。同一段描述。同一个签名。连笔点两下的位置都在差不多的地方。
她把两份表格重新放回抽屉。关上。
站起来。关灯。锁门。
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方蔚的门。门已经关了。
走廊很安静。她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