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八点五十。沈印推开门。弹簧嗒了一声。跟昨天一样。
小周已经在了。柜台后面。吃包子。豆沙的。油纸铺在桌上。包子咬了一半。馅露出来了。红的。
“早。今天四个。“小周嘴里含着包子说。声音糊糊的。
“好。”
空调在响。跟昨天一样。暖风。灰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里进来。
沈印看了一下柜台。昨天擦过的地方又有灰了。一天的灰。她没擦。
泡了杯茶。水温还行。今天壶刚烧过。小周烧的——她来得比沈印早就先烧了水。
方蔚的马克杯在走廊窗台上。杯壁上还有水汽。刚泡的。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。每天沈印到的时候方蔚的灯已经亮了。门开着。
沈印看了一下走廊窗台。马克杯旁边有一个笔帽。蓝色的。不是方蔚的笔——方蔚用黑色的。不知道谁的。放在那里。没人捡。
九点。
第一个是来续存的老客户。每三个月来一次。六十多岁。退休教师。坐在等候椅上翻自己的档案。有时候笑。有时候不说话。今天他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。停在那里。手指按着那一页边缘。没翻。
沈印没看。不需要看。他每次来都会在同一页停。停完了自己翻过去。合上。走了。二十分钟。跟昨天那个老太太一样。不多不少。
排号02。
沈印抬头。
茶杯停在嘴边。没喝。
是他。
同一件黑色卫衣。帽子压得一样低。拉链的位置跟昨天一样。坐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。左腿。脚后跟上下的频率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手机放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透明手机壳。半朵向日葵。撕了一半的那个。折痕没变。昨天的折痕。
沈印看了两秒。
不是眼睛认出来的。是身体先停的。手停了。呼吸浅了一拍。后背有什么东西绷了一下。像踩到了一个不应该在那里的台阶。
“你好,我想删一段记忆。”
同一句话。同一个停顿。同一个咽口水的动作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印的笔悬在表格上方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跟昨天一样红。帽檐压着。但今天沈印看到了——因为他坐下来的时候低了一下头。帽檐往上翻了一点。嘴唇还是干的。中间那条裂还在。昨天的裂。一天愈不了。
“一个人。前女友。太疼了。”
一模一样。同样的词。同样的顺序。同样的语气。
太疼了。三个字。跟昨天说的一样平。不是学了昨天的平。是他自己的平。他每次来都会说成这样。因为每次对他来说都是第一次。
他不记得昨天来过。
沈印看着他。他没有认出她。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来记忆银行。第一次坐在这个位子上。第一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。第一次说出”太疼了”。
但他的腿抖的节奏跟昨天一样。左膝先动。带着右膝。一个很慢的拍子。程序记忆不删。腿不管脑子记不记得。腿按自己的节奏抖。
“你……之前来过吗?”
沈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。昨天没问。今天问了。
“没有。“他说。很确定。眼睛往上看了一下——在想。“我查了半天才找到你们这个地方。门牌太小了。”
门牌太小了。昨天他也说了门牌小。同一句话。同一个抱怨。他不记得说过。
沈印拿出一张新的销毁申请表。
手在表格上方悬了一下。不到一秒。然后落下了。
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全部删除。
她把表格推过去。笔放在旁边。
他拿起笔。左手。握笔的位置很低。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。几乎碰到笔尖。
签名很快。三个字。最后一个字竖钩拉得很长。跟昨天一样长。
签完之后笔在表格边缘点了两下。咔。咔。同样的两下。同一个位置。
沈印看着那两个点的痕迹。昨天的表格在抽屉里。今天的在桌上。两份表格。同一个人。同一个签名。同一个点两下。
她收了表格。没有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“他问。
“没事。稍等一下。”
她看着表格。看了三秒。
然后把表格折了一下。塞进口袋。
没有去找方蔚。
下午。
中午沈印没出去买饭。小周买了两个饭团回来。一个海苔一个肉松。
“你要哪个?”
“都行。”
小周把海苔的推过来。沈印拆了。米粒粘在塑料膜上。她抠了一下。吃了。
吃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。昨天的表格在文件夹里。今天的在口袋里。
一点半。
排号03是一个中年女人。四十多岁。短发。手里拿着手机。手机壳上贴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夹的。是贴的。用透明胶带贴的。边角翘了。
“我想存一段视频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女儿高中毕业典礼。”
沈印接了手机。打开视频。屏幕上一个女孩穿白色衬衫站在台上。在笑。背景有掌声。画面晃了一下——拍的人手抖了。
“就这个。”
“存多久?”
女人想了一下。手指摸了一下手机壳上那张照片的边角。胶带翘着的那个角。
“永久。”
沈印在表格上写:永久。
“永久的话需要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多少钱都行。”
沈印没再说了。录了。签了。
女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团纸巾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的。攥成了一小团。没扔。
排号04来查档。一个老头。查老伴的。跟昨天那个老太太不一样——这个老头不翻。他让沈印读给他听。
“帮我看看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沈印打开档案。里面是一封信。手写的。钢笔。字很正。
“她写给我的。“老头说。“我眼睛不太好了。以前能看。现在看不清了。”
沈印读了。信不长。大概三百个字。写了一些日常的事。天气。买了什么菜。楼下那棵树开花了。结尾写了一句”早点回来”。
老头听完了。没说话。
“还要再听一遍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“他站起来。“每次来听一遍就行。”
走了。十分钟。
处理完04的时候四点半了。柜台前面那块地又空了。
沈印看了一下空椅子。他上午坐过的那把。椅子推回去了。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了痕——他调了两次位置。退后了三厘米。跟昨天一样的三厘米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。没开电脑。
口袋里那张表格折了两折。纸角顶着大腿。她感觉得到。
她应该送去给方蔚签。这是流程。客户签字。经手人送审。站长批准。第二天执行。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但她没动。
她想到了老头刚才让她念的信。“早点回来”。三百个字里最轻的三个字。信里没有说”我等你”。没有说”我想你”。就说了”早点回来”。三个字够了。
她想到了女人攥着的纸巾。“永久”。一个字比十个字重。
她想到了他。“太疼了”。也是三个字。
都是三个字。每个人进来说三个字。走了。三个字留在表格上。表格放进柜子。柜子关了。
她打开电脑。
系统里可以查客户记录。每一次申请都有编号。名字。日期。经手人。审批状态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。不是好奇。不是怀疑。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她的手。手想打字。手在键盘上。
她输入了他的名字。
三个字。她从昨天的表格上记住的。最后一个字竖钩拉得很长。
三个字。她从昨天的表格上记住的。最后一个字竖钩拉得很长。
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两条。
是七条。
沈印看着屏幕。手指从鼠标上松了。
七条。
最早的一条。三个月前。五月九号。
经手人:方蔚。
沈印看了两遍。
方蔚。
方蔚是站长。站长不坐柜台。站长签字盖章。站长在办公室里。门开着灯亮着人在里面。
但三个月前不一样。三个月前分行刚开不到半年。沈印刚从总部调过来。小周还没来。柜台只有沈印一个人。但有时候沈印不在——去库房取件、去走廊换灯管、中午出去买饭——方蔚就自己坐出来。
那个男生第一次来的时候,坐在柜台后面的是方蔚。
方蔚听了他说”太疼了”。方蔚填了表格。方蔚自己签了审批。然后执行了。
方蔚什么都没留。备注栏空的。没有感叹号。没有星号。没有任何标记说”这个人以后可能还会来”。
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二条。六月三号。两个月前。经手人:小周(实习)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小周实习第一个月。那时候她连表格都填不齐。描述栏大概写得歪歪扭扭的。但流程走完了。签了。执行了。小周也没留备注。
第三条。六月二十号。六周前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沈印。
她不记得。
她翻了翻自己的工作日志。六月二十号那天她处理了三个客户。第一个续存。第二个查档。第三个——备注栏写着: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全部删除。签字确认。
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没有惊叹号。没有问号。没有画线。没有折角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当时没有觉得这个人特殊。没有觉得他来过。没有觉得他的声音平得不对。没有注意到向日葵。没有注意到笔在边缘点两下。
他来了。她接了。他走了。她忘了。
跟他一样。
第四条。七月四号。一个月前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又是她。她又接了一次。又忘了。两次接了同一个人。一次都没认出来。
第五条。七月十八号。三周前。经手人:小周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第六条。昨天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已执行。
昨天。她记得。昨天是她的昨天。从昨天开始她记得了。
第七条。今天。经手人:沈印。审批状态:待审批。
口袋里。
七次。
他来了七次。
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。一个人。前女友。太疼了。每一次签同样的名。每一次笔在边缘点两下。每一次都不记得上一次。每一次都以为是第一次。
七次第一次。
沈印看着屏幕。光标在闪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了查询页面。
口袋里那张折好的表格还在。她没有拿出来。
五点了。小周在收拾东西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小周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手上。没推。
“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个男生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跟昨天那个是同一个人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小周也认出来了。
“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同一件卫衣。同一个帽子。腿还是在抖。“小周松开门把手。转过来。“他怎么又来了?”
沈印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他忘了。”
“忘了来过?”
“忘了来过。忘了昨天签过字。忘了我的脸。忘了这个柜台。对他来说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小周没说话。她看着柜台上那支笔。他今天签过名的那支。
“那他的——他说的那个人呢?也忘了?”
“忘了。但还是疼。”
“怎么知道还疼?”
“因为他又来了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在响。
小周走了两步。又停了。
“你没拿去给方姐签。”
不是问句。
沈印看了她一眼。小周二十三岁。刚来半年。很多事情还没见过。但她看人的眼神很安静。不急着要答案。
“还没。”
“哦。”
小周端着杯子走了两步。又回来了。把杯子放在柜台角上。
“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他明天还来呢?”
沈印看着桌上那支笔。他签完放回去的位置。笔尖对着门的方向。跟昨天一样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小周没说话。站了三秒。然后拿起杯子。
“他不记得。“小周说。很轻。像在确认。
“嗯。”
“但你记得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空调在响。走廊的灯白白的。
小周推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弹簧嗒了一声。
沈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。灯还亮着。窗外暗了。百叶窗缝里的光从灰色变成了橙色。快下班了。
她打开抽屉。把今天的表格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折痕很深。折了两折。纸角翘着。
把昨天的表格也拿出来。从文件夹里。
两份叠在一起。
同一个名字。同一段描述:“前女友。全部删除。太疼了。“同一个签名。连笔在边缘点两下的痕迹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她把两份表格对着窗户的光看。最后一点橙色的光。
签名重合了。不是差不多。是完全重合。每一笔。每一个弧度。每一个收笔的位置。连竖钩拉出格子的长度都一样。
因为签名是程序记忆。手记住了怎么写自己的名字。删掉恋爱记忆不会影响签名。删掉去过记忆银行的记忆也不会影响签名。手不管脑子记不记得。手只管写。
跟他买的葱一样。跟老太太摸信封一样。跟老头每次来听一遍信一样。手做的事不需要理由。
她把两份表格分开。昨天的放回文件夹。今天的看了三秒。
她看了一眼方蔚的门。门关了。走廊安静。灯白的。
如果她现在把表格送进去。方蔚会签。明天执行。后天他可能又来。第八次。第八份表格。第八次”太疼了”。
第八次她也可能不记得。
她把今天的表格也放回了抽屉。
关上。嗒。
站起来。关灯。
换外套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口袋。空了。表格不在口袋里了。在抽屉里。
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方蔚的门。门已经关了。里面没有灯。但门缝底下有一点光——电脑屏幕的光。方蔚还在。
沈印没停。继续走。
走廊很安静。她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。鞋底踩在地板上。一步一步。跟昨天一样的节奏。
他不记得。但她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