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。方姐的门开着。她在看手机,马克杯放在桌角,杯壁上的”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沈印泡了杯茶。今天排号不多。第一个是来查档的老太太,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了。第二个是存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录音,声音很小,沈印放大了三次才录清楚。
排号到03的时候走进来一个男生。
二十出头。黑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帽檐下面只看得见下巴和嘴。坐下来的时候腿一直在抖。不是冷——空调开了暖风。
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,屏幕朝下。手机壳是透明的,里面夹了一张照片,沈印没看清是什么。
“你好,我想——“他停了一下。咽了口唾沫。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我想删一段记忆。”
“好的。“沈印拿出销毁申请表。“请描述你想删除的内容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前女友。”
沈印在表格上写: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
“具体是哪些记忆?全部还是部分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沈印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一点发红,像是经常用力按什么。
“全部。”
“确定吗?全部删除之后不可恢复。”
“确定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太疼了。”
他说”太疼了”的时候声音没变。已经疼了很久、疼到变成了日常的平。就像说”今天天气不好”一样说”太疼了”。
沈印见过很多来删记忆的人。有哭的,有生气的,有说不出口最后写在纸上的。这种平的反而最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在表格上勾了”全部删除”。
“需要你签字。然后站长批准就可以执行了。”
她把表格推过去。笔放在旁边。
他拿起笔。左手。签名很快,像练过很多次。签完之后笔没放下,在表格边缘点了两下,才放回去。
沈印拿着表格去了方姐的办公室。
方蔚在看手机。抬头看了一眼表格。
“恋爱记忆?”
“嗯。全部删除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方蔚把手机放下了。看了沈印一眼。
“想好了?”
沈印说:“他说想好了。”
方蔚没有马上签。她拿起笔,在表格上方停了一两秒。然后签了。盖了章。章盖得很正,四个角都在框里。
沈印回到柜台。
“批准了。明天上午来做处理就行。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男生站起来。拿起手机。照片那面一闪而过——沈印看到了一点颜色,好像是黄色的什么,但他很快翻了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不是看沈印。是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支笔。
好像刚才签名的那几秒还留在那里。
门关上了。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“刚才那个男生眼睛好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来干嘛的?”
“删记忆。”
小周没再问了。端着杯子走了。
沈印把申请表夹进文件夹。
她想起方蔚签字之前停了一两秒。那个停顿不是犹豫——方蔚从不犹豫。是某种沈印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像是在给谁一个最后的机会说”不”。
但没有人说。
星期二下午。沈印站起来去倒水。经过柜台的时候,手在台面上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什么。就是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
星期三。
八点半。开门。开灯。工牌别好。马克杯放左手边。
小周九点到。今天穿的是灰色的。面包是原味。
上午两个客户。下午三个。
下午倒水。经过柜台。手停了一下。
这次她注意到了手停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星期四。
下午倒水。经过柜台。手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门口,然后继续走了。
星期五。
下午倒水。经过柜台。
手没停。
但她到了饮水机旁边才发现自己多走了两步——绕过了柜台前面那块地。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下一周。星期一。
小周请假了。家里有事。
沈印一个人开门。一个人开灯。工牌别好。马克杯放左手边。
上午三个客户。中午出去买了个饭盒。下午两个。
五点的时候她去倒水。经过柜台。
没有停。
但她走过去之后,站在饮水机旁边,往回看了一眼。
柜台前面那块地。
一直是空的。
但今天第一次觉得它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