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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太疼了

第1卷 · 记忆银行
3844 字

早上。

八点四十五。沈印到了。

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。锁芯有点涩。前天下了雨。铁的东西受潮就涩。她拧了两下才开。

推开门。空调昨天没关。嗡嗡响了一夜。暖风。屋里比外面凉。

窗外阴天。光从百叶窗缝进来。灰色的。不亮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。叶子垂着。土干了。沈印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了。水渗下去的时候土发出吱吱的声音。很小。

柜台上有灰。昨天擦过的地方又积了一层。一天的灰。薄的。手指划一下能看到木头的颜色。柜台的角磨圆了。木头的纹路露出来了。不知道磨了多少年。

沈印泡了杯茶。热水壶里的水不够热。昨天烧的。放了一夜。水温不够。茶叶浮着。绿的。一片一片立在水面上。过一会儿才会沉。

九点。

方蔚的门开着。灯亮着。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。每天沈印到的时候她的灯已经亮了。马克杯在桌角。杯壁上”2019年度优秀团队”的字——“优”字右边的笔画快没了。每次看少一点。再过几个月可能只剩一个”团”字了。

小周还没来。迟了五分钟。不是第一次。小周经常迟五分钟。不会迟十分钟。五分钟是她的刻度。

沈印看了一下排号。今天三个。

第一个是老太太。来查档的。七十多岁。布鞋。左脚鞋底薄一点——走路偏左的人。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子。袋子里鼓鼓的。苹果。每次来都带。不是给谁。是手里要拿着东西。

沈印认得她。每个月来一次。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。不固定。但一个月不会超过两次也不会少于一次。

“我想看一下我老伴的。”

“编号。”

老太太报了编号。很慢。每个数字说完停一下。像在确认自己记得。0。7。3。1。4。五个数字说了快二十秒。

沈印不需要她报。系统里存着。每个月调一次。但老太太每次来都要自己报一遍。沈印不拦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带她去后面。走廊灯白的。地板上有划痕。推车留下来的。老太太走得慢。沈印走在前面。放慢了步子。听到身后的脚步。一步一步。布鞋踩地板的声音闷闷的。节奏比上个月慢了一点。

到了。第三排。第七格。

沈印打开柜子。木盒。盖上有灰。上次来是七月十二号。一个多月的灰。

老太太把布袋子放在地上。苹果滚了一下。她没管。

她翻了。手指碰到一张照片。照片边角卷了。是一张合照。两个人站在什么地方。背景模糊了。老太太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。不是在看。是在确认还能碰到。

她又翻了几页。有一封信。信封口没封。她没拿出来看。手指摸了一下信封边缘。纸已经起毛了。每个月摸一次。摸了不知道多少个月。

“还在。”

两个字。跟每次来一样。声音不大。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好了。”

沈印帮她合上木盒。推回柜子。老太太弯腰捡起布袋子。苹果又滚了一下。这次她捡了。

走回去的路上老太太没说话。走到大厅门口她停了一下。

“下个月见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推开门走了。弹簧嗒了一声。门合上了。

二十分钟。跟每次一样。不多不少。像身体知道二十分钟够了。够碰到那张照片。够摸一下信封。够说两个字。

沈印回到柜台。茶沉了。喝了一口。温了。

第二个。年轻爸爸。三十多岁。衬衫袖子卷到手肘。手里拿着手机。手机壳磨得发白——经常握的那种白。

“我想存一段录音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

“我儿子。“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先动的。眼睛后面才跟上。“他第一次叫爸爸。”

“好。直接播放就行。系统会录。”

沈印调出录入界面。年轻爸爸打开手机。翻了一下。翻了好几层文件夹。最里面那层。文件名是一串数字。日期。

他点了播放。

声音很小。

杂音。风声。很大的风。远处有电视的声音。电视在放什么听不清。然后背景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在说什么。“快——“后面的字被风吹散了。

然后——

“爸——”

半个字。不完整。像嘴张了但气不够。一个很小的嗓子。很用力。但力气只到了半个字的地方。

沈印放大了音量。

“爸——”

还是半个字。风声也放大了。杂音在耳朵里嗡嗡的。

再放大。

“爸——爸。”

出来了。两个半字。中间断了一下。第二个”爸”比第一个轻很多。像说完第一个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。第二个是气不是声音。

年轻爸爸笑了。眼睛红了一点。但在笑。

“就这一声。录了七遍只有这一遍能听清。”

“七遍?”

“嗯。前面六遍他要么在哭要么在吃手。第四遍差一点——‘爸’出来了但马上打了个嗝。“他又笑了。“我老婆说别录了你吓着他了。我说再来一次。第七遍他突然就说了。”

沈印看着屏幕。系统显示:音频,2秒。

两秒。

一个孩子用了七次机会和所有力气说了两个半字。存进来了。编号。标签。日期。永久。

年轻爸爸签了名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。

“可以再来听吗?”

“随时。”

他推开门走了。门弹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。热的。外面还是阴天但热。

沈印看了一下屏幕。2秒的音频。波形很短。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隆起。那就是”爸”。

十点。

沈印看了一下排号单。第三个。最后一个。

柜台上茶杯旁边有一圈水痕。杯底漏的。她用手指抹了一下。水已经快干了。

门推开了。

热气灌了一口。外面比里面热很多。空调把屋里压到二十三度。外面至少三十。温差在门缝里撞了一下。

然后门弹回去。弹簧嗒了一声。

一个男生。

二十出头。黑色卫衣。拉链拉到最上面。领口翻着一个角。帽子压得很低。帽檐下面只看得见下巴和嘴唇。嘴唇干的。中间裂了一条。没抹东西。裂了有一段时间了——边上的皮翘着但不是新裂的。

他站在门口。没马上过来。眼睛——看不到眼睛。帽檐压着。但头的方向在转。先看了左边的椅子。然后看了柜台。然后看了右边墙上的指示牌。

指示牌上写着:记忆银行翠苑分行。个人业务请排号。

他看了两三秒。然后走过来。

鞋底在地上磨。不是拖。是脚抬不高。步子不大。从门口到柜台五步。每步差不多六十厘米。沈印看了一下他的鞋。白色运动鞋。不新。鞋带系得很紧。系了两道。

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他调了一下位置。调了两次。第二次比第一次往后退了三厘米。像是第一次坐太近了。退了之后膝盖离柜台板还有一拳的距离。

腿在抖。不是冷。是那种坐不住的抖。左腿。脚掌踩着地面。脚后跟不停地上下。频率很快。

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动作很轻。像怕弄出声音。

手机壳是透明的。里面夹了一张照片。沈印看了一眼——半朵向日葵。黄色的。只露出一半。另一半被折进去了。折痕很深。不像刚折的。折了很久了。或者——不是折。是撕了。一朵完整的向日葵撕了一半。留了这一半。另一半不知道在哪。

“你好,我想——”

他停了。咽了口唾沫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我想删一段记忆。”

“好的。“沈印拿出销毁申请表。“请描述你想删除的内容。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前女友。”

沈印在表格上写:关系类——恋爱记忆。

“具体是哪些记忆?全部还是部分?”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
空调嗡了一声。压缩机换了个档。温度没变。声音变了。
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。沈印看到了他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。不是那种整齐的短。是剪了又剪的短。指尖发红。有几处指甲边上的皮翘着。像是经常用力按什么。或者咬。

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。不是戒指。太细了。像是绑过什么东西。橡皮筋?头绳?沈印没多看。

“全部。”

沈印的笔停了一下。

来删记忆的人大部分选”部分”。删掉吵架的。删掉分手那天的。删掉最后一条消息。留下好的。很多人是这样。留下好的删掉坏的。以为这样就只记得好的了。

说”全部”的不多。

“全部删除之后不可恢复。“沈印把这句话念得慢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。是嘴自己放慢的。“确定吗?”

“确定。”

没有停顿。确定。两个字。干的。
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
嘴合上了。又张开。张开的幅度很小。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还没跟上。

“太疼了。”

声音没变。跟说”确定”一样平。跟说”全部”一样平。跟说”前女友”一样平。

太疼了。三个字。说完了嘴合上。没有多解释。不需要解释。不是忍着。不是在哭之前的那种平。是已经疼了很久。疼到变成了一种温度。不是烫不是冰。是体温。三十六度五。一直在。不需要形容。

沈印在表格上勾了”全部删除”。

笔尖在”全部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不到一秒。然后勾了。

她拿出知情同意书。翻到第三页。签名栏。纸角折了。翻过很多次了。

“需要你签字。签了之后站长批准就可以执行。”

她把表格推过去。笔放在旁边。笔是黑色的。笔壳上有一个小凹。不知道谁留的。

他拿起笔。左手。握笔的位置很低。几乎碰到笔尖。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。拇指按在侧面。按得很用力。指甲发白。

签名很快。像练过很多次。三个字。一口气写完。没有抬笔。笔画之间连着。

签完之后笔没放下。在表格边缘点了两下。很轻。咔。咔。像在确认什么。又像什么都没有。只是手不知道该停在哪。

然后放回去。放的动作比签名慢很多。签名一秒。放笔三秒。

沈印看了一下签名。字迹流利。名字三个字。最后一个字的竖钩拉得很长。拉出了格子。长出去的那一截像是手没刹住。或者不想停。

她收了表格。站起来。

“我去找站长签字。你等一下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。很小幅度。帽檐动了一下。

沈印拿着表格走向走廊。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坐在那里。手放在膝盖上。十个手指交叉。左手拇指压着右手拇指。没看手机。手机还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半朵向日葵朝上。

走廊灯白的。跟刚才带老太太走的时候一样。但这次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
方蔚的门开着。

她在看电脑。屏幕上是什么看不清。马克杯在右手边。杯壁外面没有水汽。茶凉了。凉了也不倒——方蔚从来不倒剩茶。放到第二天早上再倒。杯底会有一层棕色的茶渍。

“方姐。销毁申请。”

方蔚接过去。

眼睛先看了勾。全部删除。

然后看签名。三个字。最后一个字竖钩拉得很长。

翻到第一页。描述栏。

描述栏只写了两个字。

太疼了。

方蔚看了三秒。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
沈印等着。

方蔚没问。没问太疼了是什么意思。没问多大年纪。没问在一起多久。没问为什么是全部不是部分。

她拿起笔。在站长栏签了。字很快。跟每次一样。

“告诉他明天来。早上九点。空腹。前一天晚上十点之后不要看手机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印接了表格。走出来。

走廊灯还是白的。

走到柜台。

椅子空了。

门关着。弹簧已经弹回去了。没有声音了。

他走了。

柜台上手机不在了。他放手机的地方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指纹。没有温度。玻璃面上连印子都没有。

椅子还在那个位置。退后了三厘米的位置。坐垫上没有压痕。坐的时间不够。三分钟。也许五分钟。不够把一个压痕坐出来。

笔在桌上。他放回去的位置。笔尖对着门的方向。

沈印站了一会儿。

她把表格放进抽屉。

描述栏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。太疼了。跟”今天天气不好”一样说的。

她坐下来。把茶杯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没味了。泡太久了。

下一个排号是空的。今天只有三个。

她看了一下窗外。阴天。光还是灰色的。百叶窗缝里的光没变方向——时间没过多少。

柜台上的灰又积了。刚才老太太翻档的时候带起来的。落在沈印刚才擦过的那块。又盖住了。

她拿起抹布。擦了一下。

然后放下了。

明天还会有。
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端着杯子。

“刚才那个男生眼睛好红。”

沈印抬头看她。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他出门的时候我刚好在走廊。“小周喝了口水。“帽子压那么低,我还以为他没哭。但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了。”

沈印没说话。她没看到。帽檐压着。从正面只看得见下巴和嘴。嘴唇干的。中间裂了一条。

“来干嘛的?”

“删记忆。”

小周没再问了。端着杯子走了。杯子碰到门框磕了一下。很轻。

沈印想起来他签名的时候。左手。签得很快。笔在边缘点了两下。咔。咔。

点完之后放下笔的动作很慢。跟签名的速度不一样。签名快是练过。放笔慢是——
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
申请表在抽屉里。描述栏两个字。太疼了。签名三个字。最后一个字竖钩拉得很长。

方蔚签字的时候没停。一两秒都没停。直接签了。

方蔚从来不停。

沈印喝了口茶。凉透了。茶叶沉在底。

空调还在响。窗外还是阴天。

她把抹布叠好。放在柜台边上。

明天九点。他会来。空腹。前一天晚上十点之后不要看手机。

她没问他能不能做到不看手机。

也许应该问的。

也许不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