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天。
沈印坐在柜台后面。
手放在桌上。手肘在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凹在手肘下面。不用摸。手知道在那。
半年了。
她不知道第一百八十天是半年。没有数过。但日期换了六次月份。一月的时候是冬天。现在不是了。
凹比以前浅了。不是凹变浅了。是柜台变旧了。漆磨掉的地方多了。柜台角上有新的划痕。键盘底下有灰。整张桌面比半年前旧了一层。
凹跟柜台一起变旧了。
不是消失了。是一起老了。
半年前凹是新的——柜台上唯一不一样的地方。现在凹不是唯一了。漆磨了。角划了。灰积了。凹跟这些一起。混在一起。
沈印的手肘在凹上面。手肘不觉得凹了。以前觉得。以前手肘放上去能感觉到低了一点——凹的地方比旁边低。现在不觉得了。不是凹平了。是手肘习惯了。手肘以为这就是桌面。
她抬起手肘。看了一眼。
凹还在。
但周围变了。凹没变。周围变了。凹跟周围的差距小了。以前凹是唯一低的地方。现在整张桌面都有高低——漆厚的地方高,磨掉的地方低,划痕是另一种低。
凹不特别了。
凹变成了桌面的一部分。
她把手肘放回去。
键盘。光标。系统。
小周经过了。猫杯子。今天是咖啡。
“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蔚姐问你中午吃什么。”
沈印停了一下。
“随便。”
小周走了。
沈印看着屏幕。光标闪。
方蔚问她中午吃什么。以前不问。
以前方蔚经过柜台从来不停。后来停了。再后来慢了。再后来问了。
沈印不知道方蔚什么时候开始问的。可能上周。可能更早。
跟凹一样。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。现在在了。
她敲了几行。手指碰到键盘。键盘的声音。哒哒哒。跟半年前一样。
但手不一样了。半年前手敲键盘的时候脑子在想别的。现在手敲键盘的时候脑子也在敲键盘。
手和脑子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窗外有风。窗帘动了一下。光变了一下。变回来了。
她继续敲。
橘子在柜台角上。跟柜台一样的颜色了。纹看不出来了。
但她知道纹在。
凹在。纹在。方蔚在。小周在。风在。
都在。
第一百八十天。跟第一天不一样。跟第一百天不一样。跟昨天也不一样。
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。
手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