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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继续切

第5卷 ·
3410 字

最后一个学生走的时候是五点十分。

韩叙把作业本摞好,红笔盖上盖子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有三支红笔,两支新的一支旧的。旧的那支笔帽裂了一道缝,但还能用。他一直没换。

办公室里还有张琳。语文老师。坐对面。她在改作文,改得很慢,每一篇都要读完。韩叙改数学快,对错分明,不用读完。

“你今天批了多少?”张琳没抬头。

“四十二本。”

“我才十八。作文没法快改。”她叹了口气,把一篇作文翻过来放在桌上。“这个学生写他外婆做饭,写得还行,就是结尾硬拔高了。什么’外婆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’。”

韩叙没说话。

“你说是不是?写到外婆做饭就够了,非要总结一句。”张琳看了他一眼。

“嗯,写到做饭就够了。”

张琳点点头,拿起下一本。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那边传来拖地的声音,保洁阿姨每天这个时候开始从六楼往下拖。

“韩老师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
韩叙低头收拾桌面。把铅笔盒推到角落里,擦了一下桌面上的铅笔灰。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脸明显小了一圈。”张琳放下笔看着他。“你是不是不吃晚饭?”

“吃的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自己做。随便炒个菜。”

“你会做饭?”张琳有点意外。“我以为你都叫外卖。之前不是天天美团吗?”

“最近自己做了。”

“为什么突然自己做了?”

韩叙想了一下。为什么?他不确定。可能是有一天下班路过菜市场,看到葱摆在那里,就买了一把。然后回家发现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,只有葱。总不能光炒葱。第二天就又去买了点别的。

“省钱。”他说。

张琳笑了一声。“你一个月工资叫外卖还叫不起?”

“味精放太多。”

“行吧。”张琳不问了。她拿起红笔在那篇外婆作文的结尾画了个圈,写了四个字:不用总结。

韩叙站起来穿外套。灰色的薄外套,领子有点皱。以前有人帮他用熨斗烫过。现在没人烫了,他也不在意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张琳说。

他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灯已经开了,日光灯管白得有点过。楼梯拐角的垃圾桶旁边有一把扫帚靠着墙,保洁阿姨的。他走过的时候扫帚滑了一下,他伸手扶了扶,靠回去。

下楼梯。一楼大厅有个展板,上面贴着这学期的优秀作业。他的学生有两个被选上了,都是应用题,解题步骤写得特别工整。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停。

校门口。保安室的灯亮着,老陈在里面看手机。

“韩老师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明天记得带工牌,今天又忘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确实忘了。工牌挂在家里门把手上,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,想着等一下拿,然后就忘了。每天都想着等一下拿。每天都忘。以前不会忘。以前出门的时候有人会说一句“工牌”。两个字。他就记得了。

老陈冲他摆了摆手,继续看手机。保安室的窗台上放着一杯茶,茶叶在杯底沉着,已经泡了很久了。


校门外面的路有两个方向。

左拐是直路,走十五分钟到地铁站,坐三站到家。以前都这么走。

右拐是绕路,先经过一条小街,小街上有菜市场,菜市场走完是一条老街,老街走到头再左拐才是地铁站。多走二十分钟。

他右拐了。

不是今天才开始右拐的。大概两个月前开始的。他没数过,也没想过为什么。脚自己拐的。

菜市场这个时间还开着。水果摊的大姐在收摊,把没卖完的草莓盖上保鲜膜。卖鱼的大叔在冲地上的水。肉铺的灯已经灭了。

葱摊在最里面。老李的摊位。老李六十多了,在这里卖了十几年菜。每天下午四点来摆摊,晚上八点收。

“老师来了。”老李看到他就笑了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今天要什么?”

韩叙看了看摊上的菜。茄子、西红柿、豆角、小白菜。葱在最角落里,一捆一捆用皮筋扎着。

“一把葱。”

“又买葱。”老李拿了一把,抖了抖土。“你天天买葱,炒什么呢?”

“蛋炒饭。”

“蛋炒饭不用天天买葱啊,一把能用好几天。”

韩叙接过葱。老李说得对。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,可能还没用完。但他每次路过都买。不是忘了冰箱里有,是手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。走到葱摊前面,拿一把,付钱,走。

“一块五。”

他扫了码。老李把零钱机器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到账,冲他点点头。

“老师明天见啊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拎着葱继续走。塑料袋在手里晃。路上的人不多了。天还没完全黑,西边有一点橙色的光贴在楼顶上。

老街的路不宽,两边是老房子,墙皮剥了一半,露出下面的红砖。有些门面已经关了,卷帘门拉到底,上面喷了“旺铺招租”的字,红漆褪成了粉色。有些还开着——一家五金店,门口挂着几把锁和一捆电线;一家打印店,灯很亮,里面有个学生在打印东西,站在柜台前面等,书包放在脚边;一家卖水果的,老板娘坐在摊后面削苹果,削出来的皮很长,一圈一圈往下垂,快断了又没断。

他走过水果摊的时候闻到了苹果的味道。甜的,不是很甜,是那种刚切开的淡甜。他没停。

再往前是一家裁缝店。玻璃门上贴着“改裤脚10元”的纸条,字是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里面亮着一盏台灯,缝纫机旁边叠着几条裤子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家店。今天注意到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
裁缝店旁边是一堵矮墙。墙上长了爬山虎,叶子是深绿的,有几片已经开始泛红。墙根有一只猫,橘色的,趴在台阶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走过的时候猫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
老街中间有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有一棵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很高,树冠把路灯挡了一半。树下面有一张石凳,凳面被磨得发亮。没有人坐。

他走到这里的时候慢下来了。

前面路口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走到头是另一条街。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。他没有往那个路口看。但他的步子在那个路口变慢了。

慢了大概两秒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路口慢了两秒。

巷子口有一股味道飘出来。油烟的味道,带一点酱油和葱花。不是他手里这把葱的味道——是炒过的,热的,从某个厨房的排风口飘出来的。他吸了一口气。没有停。但那股味道跟了他大概二十步才散。

路过一家修车铺。老板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轮胎,手上全是黑油。收音机放在工具箱上面,在播一首老歌,声音很小,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旋律。

路灯开始亮了。一盏一盏,从街头到街尾,不是同时亮的,有一两秒的间隔,像在接力。橙色的光落在他前面的路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地铁站到了。他刷卡进站。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。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看手机,一个戴耳机的男人靠着柱子,一个带小孩的妈妈在给小孩擦嘴上的什么东西。

列车来了。门开了,有人下,有人上。他等了一下,最后一个上去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膝盖上放着那袋葱。塑料袋里的葱叶子有一片折了,耷拉着,尖上带着一点土。

车厢里不挤。对面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,头靠着车窗闭着眼,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。旁边一个女生在看手机,屏幕上在放短视频,声音很小但能听到笑声。再过去一个位置空着。

地铁到站会报站名。他听到了三次。第一次不是他的站。第二次也不是。第三次是。

到了。出站。外面的空气比地铁里暖一点。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,灯牌上有一个字不亮了,“便”字不亮,变成了“ 利店”。他每天都看到这个缺了一个字的灯牌,从来没有修过。

走到家门口。掏钥匙。钥匙还挂在那个位置——门把手旁边的钩子上。工牌也在。他看了一眼工牌,拿起来放进包里。明天应该能记得。

开门。灯自己亮了——上个月装的感应灯。进门自动亮,出门自动灭。不用按开关。

他把鞋脱了放在鞋柜旁边。鞋柜上面有一排东西:钥匙、一个小碟子、一个干了的橘子皮。橘子皮不知道放了多久了,已经卷成一个硬壳。他没有扔。

厨房。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三把葱。今天买的是第四把。他把第四把放进去,跟前面三把并排。

他看了一眼那四把葱。第一把已经有点蔫了,叶子发黄,根须干成了一团。第二把还行。第三把是昨天的,还新鲜。第四把刚买的,塑料袋上有水珠。

四把葱。他不记得第一把是哪天买的了。

他拿出第一把。蔫的。放在案板上,摘掉黄叶子,扔进垃圾桶。剩下的还能用。用水冲了一下,甩了甩水。刀从刀架上拿下来,案板上切葱的声音很脆,咔咔咔,每一刀之间隔得很均匀。他切葱的节奏比批作业还稳。

葱花切好了,堆在案板角上。绿的白的分开了——他没有刻意分,手自己分的。

开火。锅放上去。油倒了一点。等油热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,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。厨房很小,一个人站刚好,两个人就要侧身才能过。灶台旁边是水池,水池旁边是冰箱。冰箱上面贴着一张便签,写着“葱 牛奶 垃圾袋”。字不是他的。

油冒烟了。他把蛋打进去,滋的一声,蛋白边缘起了泡。用铲子搅了两下,加葱花。香味出来了。整个厨房都是葱的味道。排风扇在头顶转。

炒好了。盛到碗里。

一个人吃。碗放在桌子左边。对面的位置空着。筷子架上有两双筷子。他用的那双,和另一双。另一双的漆掉了一点,露出木头的颜色。没人用。但他没有收走。

吃得很快。不是因为饿,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理由慢下来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递碟子,没有“你尝尝这个”。一个人吃饭就是把食物从碗里移到嘴里的过程。

吃完。洗碗。水龙头开了,水冲在碗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。他用海绵擦了两遍。碗倒扣在沥水架上。沥水架上只有一个碗、一双筷子、一个锅铲。
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橙色的。每天傍晚自己亮,每天早上自己灭。跟有没有人看无关。

他站在水池前面,水龙头还在滴。滴了三滴他才伸手拧紧。

手湿的。他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围裙是蓝色的,有点旧了,腰带的地方起了毛球。不是他买的。

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回钩子上。

然后坐在沙发上。

没开电视。没看手机。就坐着。

楼上的拖鞋声又开始了。啪嗒,啪嗒。那个节奏很稳,每天晚上都一样。

他想起今天张琳说的话。“写到做饭就够了,非要总结一句。”

张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做饭了。她问了,他说省钱。这个回答张琳信了。其实不是省钱。是有一天他走那条远路,经过菜市场,手伸出去拿了一把葱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手知道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切痕。今天切葱的时候切到的。很浅,不疼,但能看到。以前切菜不会切到手。以前有人站在旁边说“刀口朝外”。三个字。他记得声音,不记得当时在切什么。

楼上的拖鞋声停了。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传来水管的声音,在放洗澡水。

他站起来。灯没关。感应灯不用关,出了客厅自己就灭了。

走进卧室。床头柜上放着手机。没有看。闹钟定了六点半。明天还要去学校。明天还要批作业。明天还要走那条远路。

明天还得买葱。虽然冰箱里还有三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