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叙把冰箱门拉开的时候凉气扑了一下脸。
门边的塑料格子里放着三把葱,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每次都买三把。菜摊上的葱三把一扎,他懒得拆。
他拿出最上面那一把,把橡皮筋拨下来绕在手腕上。葱叶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在冰箱里待了一夜凝出来的。他用手指捋了一下,水珠顺着葱叶滑下来,滴在地砖上。
砧板在灶台左边的架子上。木的,有些年头了,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,是常年在同一个位置切东西磨出来的。他拿抹布擦了一遍,把葱摆上去,根朝右。
手上有一点凉。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都这样,摸上去的第一秒是凉的,捏一会儿就回来了。他没搓手,直接拿刀。
刀挂在墙上。磁吸刀架,两把刀,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。他拿了菜刀。刀身上有一小块水渍没擦干净,上次洗完搁上去的。他用拇指蹭了一下。
葱根上还带着一点泥。他没洗。用刀把根切掉,推到砧板角上。然后开始从葱白切起。
第一刀下去他闻到了。
葱的气味很快。不像洋葱那样慢慢上来的辣,葱是一刀下去就到了,直接钻进鼻腔,然后眼睛跟着酸。他没停,继续切。刀确实钝了,切到第四五刀的时候葱皮被压扁了一点,没切断干净,粘在刀面上。他拿手指抹掉,继续。
上个月磨过一次刀。楼下推车来的磨刀老头,喊了一声”磨——剪——刀——“他下楼把菜刀递过去。老头接过去在砂轮上比了一下,说”你这刀用得勤啊,刃口都卷了”。他说”家里做饭多”。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眼睛酸了。他眨了两下。
他讲课的时候用过这个——切葱流泪是一种化合物刺激泪腺的反应,名字他记不住了,不是他教的科目。他在课上说过”身体的理由有时候比心里的理由早”,学生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现在没人笑。他继续切。
葱花在砧板上堆了一小堆,浅绿色和白色混在一起。他用刀面把切好的拨到碗里。还剩半把没切。
手机响了。
是楼下菜市场王姐的微信语音。他单手按住葱,另一只手点开。
“韩老师,你上次说的那个甜豆浆,老周家今天有。你要我帮你带一杯不?”
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。水放了,还没开火。
“好,少糖。谢谢王姐。”
“少糖的。“王姐的声音带着菜市场的背景噪声,有人在喊价,有鸡在叫,还有什么东西砸到铁板上的声响。“十分钟你下来拿啊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机,把剩下的半把葱切完。碗里的葱花已经够了,他还是把最后几片也切了拨进去。然后拿刀把砧板上的葱根和碎屑推到一边,用手捧到垃圾桶里。手上沾了葱汁,黏的。他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开火。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钻出来,中间有一点橘红色,锅底的水渍滋了一声。
他看了一眼火,拿了钥匙下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三楼到二楼那一段是暗的。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。他走得快。
王姐在菜市场门口等着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“韩老师,少糖的。“他接过来,袋子底部有一圈温热。“谢谢王姐。""你现在自己做饭啊?“他没接话。王姐也没追问。“那我走了啊韩老师。”
上楼的时候他把豆浆换到左手。右手摸了一下口袋,钥匙在。杯子上印着”老周豆浆”,红字,很旧了。
回到厨房。锅里的水已经在冒小泡了,密密麻麻地附在锅底。他把豆浆放在灶台边上,两只手搭在灶台上,看水。
灶台对面是冰箱。冰箱门上吸着两张便签——一张是他的字,写着”周四还书”;另一张不是他的字,写着”葱 牛奶 垃圾袋”。那张便签已经发黄了。上面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,笔迹很轻,像是随手写的。
他没有撕掉那张便签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工作群。学生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黑板上的板书——他上午写的那个公式擦掉了一半,学生问”老师后面那个系数是多少来着”。
他拍了一张自己笔记本上的公式发过去。“0.73。下次拍全再走。”
学生回了个”谢谢老师”的表情包。
水开了。大泡从底下翻上来,蒸汽冲到抽油烟机的滤网上。他把面从袋子里拿出来——挂面,一把,用手在中间掰断,两截一起下进锅里。面条碰到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嘶,然后软下来,沉到底。他拿筷子拨了两下,防粘。
酱油瓶在灶台最里面,靠着墙。他拿过来,拧开盖,往碗里倒了一点。停了一下。又倒了一点。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颜色,没再加了。
面下进去之后他倚在灶台边上等。锅里的面条慢慢散开,从硬的直的变成软的弯的,在水里沉沉浮浮。
他拿了个碗放在旁边。碗是白瓷的,边缘有一个小缺口,不影响用。他往碗里放了葱花,又看了一眼——够了。
面煮了大概三分钟。他拿筷子捞了一根尝了一下,软硬差不多了。把面捞到碗里,汤也盛了一点。葱花浮在汤面上,绿的。
他一手端碗一手拿豆浆,走到桌边。豆浆放在右手边。碗放在自己面前。
桌上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。他坐下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对面。筷子架还摆着。他没收。
遥控器在茶几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拿。
窗外有小孩在喊什么,听不清,隔着玻璃和排风扇的声音,像是在叫谁的名字。他没往窗外看。
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筷子架在碗沿上。厨房很安静。排风扇在转。
他把最后几口面吃完。汤没喝。碗底沉着几片葱花,泡软了,颜色变深了一点。
豆浆还在右手边。他拿起来喝了一口。少糖。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色的圆印。
他端着碗站起来,走过冰箱的时候那张便签还在。“葱 牛奶 垃圾袋”。
排风扇还在转。
碗放进水池的时候磕了一下池壁。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,没洗。
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。锅里还有一点面汤,锅沿上挂着白色的泡沫。他没倒。
他拿起桌上的豆浆走到书房。
书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,昨天收上来的。他把灯拉开,坐下来。豆浆放在右手边,杯壁上的水珠干了一半,指头按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浅印。
他拿起红笔。第一本是张晓彤的,字写得很整齐,但第三题的推导过程跳了一步。他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第二本。字迹潦草,但答案全对。他在封面写了个分数,翻到下一本。
第三本第四本批得快。选择题对错分明,不用细看。红笔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,笔尖偶尔碰到订书钉会顿一下。
批了四本之后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少糖的。老周家确实好喝。
他又想起来上次喝甜豆浆是什么时候。
去年冬天。天很冷。他们在老周家门口站着等。她搓了搓手说”正常甜就行”。他跟老周说”一杯少糖一杯正常”。老周递过来两杯。他把少糖的留给自己,正常甜的递给她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说”今天磨得细”。
现在只要一杯了。
他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。第二题的答案对了但过程写得太绕。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可以简。
窗外有小孩在喊。楼下那家的双胞胎又在院子里跑。男孩追着女孩,女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肯给。声音穿过纱窗进来,很远又很近。
他停了一下笔。
然后继续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