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没走平时那条路。
不是故意的。平时从公司出来左拐,过两个红绿灯,到菜市场,再走五分钟到家。今天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左边修路,围了一圈黄色的挡板,她就往右拐了。
右边那条路她不常走。以前走过几次,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,可能是刚来这个城市那会儿,还没熟悉路线,哪条都走,走着走着有几条就不走了,留下来的那条变成了日常。
路边的梧桐树比那边的高。叶子遮住了大半个人行道,踩上去有碎影子。一个外卖骑手从她旁边骑过去,电动车的后视镜差点蹭到她的手臂,她侧了一下身。骑手没回头。
前面有一排店。理发店、打印店、手机贴膜、干洗、水果摊。水果摊的老板在给苹果套网兜,一个一个,套完放进箱子里,动作很快,不看手。
然后是一家面馆。
她闻到了葱。
不是韩叙带来的那种——那种是超市塑料袋里的,干净的,带着冷气,根上的泥洗得很干净,叶子笔直。不是那种。这个是从面馆厨房飘出来的,混着油烟和排水沟的味道,很脏,很真。是葱下了油锅之后的那个味道,焦的,甜的,呛鼻子的。
面馆不大。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,红色塑料面的那种,桌上放着醋壶和辣椒罐。有一个人在吃面,男的,穿蓝色工装,头很低,筷子搅得很快,汤溅到桌上他也不擦。另一张桌子空着,上面有一双没收的筷子和半碗面汤。
排风扇在转。
油腻腻的叶片搅着热气往外推,带出来的全是葱油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扇叶上挂着一层黄色的油垢,转起来嗡嗡的,不是冰箱那种嗡,是粗的,带震动的,像一个人在清嗓子但清不干净。
她站在门口。
里面的厨房看不太清。一个人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她,围裙系得很高,快到胸口了。锅里在冒烟。案板上放着一把切好的葱花——绿的白的混在一起,散在砧板边缘,有几片掉到了灶台上。
她没有进去。
脚停在门口。不是犹豫。是停了一下。停的时间刚好够闻完那口葱味。
身体知道这个味道。不是鼻子知道——鼻子只是通道。是胃知道的,或者是喉咙,或者是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地方,在鼻子后面胃的上面的那个区域,那里收紧了一下,不疼,就是紧了一下,像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把。
吃面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。她在看排风扇。
排风扇的叶片转得不均匀。每转到某个角度会慢一下,像卡了什么东西,但又没卡住,还在转。慢那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,但她注意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。
厨房里的人把面捞起来了。一碗。放在出菜口。喊了一声“来嘞”。没人应。可能是外卖。
她往前走了。
走了大概三十步。经过了干洗店和一个卖五金的小铺子。五金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钥匙坯,银色的,风一吹会碰在一起叮叮当当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排风扇还在转。声音还在身后,只是被距离削薄了,削成了一层底噪。走到路口的时候就听不见了。
前面是一段没有店的路。路灯还没亮,天还有一点光,灰蓝色的。人行道上没什么人了,只有她和她的影子,影子拉得很长,头在前面脚在后面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。手机在里面,不响。
行吧。
身后很远的地方,面馆的排风扇还在转。她听不见了,但它还在转。
六点半下班。
方蔚先走的,背着包从前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她说“嗯”。小周走得更早,四点半就收拾了,说家里有事。办公室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安静了大概十分钟。打印机的待机灯还亮着,绿色的,一闪一闪。
她关了电脑。屏幕黑了之后办公桌上的东西清楚了一些——笔筒、便利贴、一个没盖盖子的印泥盒。印泥有点干了,红色没有以前那么亮了。
起身。包在椅子旁边,灰色的帆布包,拉链没完全拉上,露出一角卫生纸包装。她把包提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桌角,桌上的笔筒晃了一下,没倒。
锁门。钥匙转两圈,门把手试一下确认锁好了。这个动作她每天做,手不用看就知道锁到哪一圈会有那个咔的声音。
天还亮着。六月的天亮得久,六点半太阳还挂在楼顶上面一点。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,踩上去有点凉——不是真的凉,是看起来凉,深色的影子铺在浅色的水泥地上,像水一样。
她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可能是广告。可能是同事群。可能是什么通知。不看也行。走了几步之后那一下震动就忘了,像路边的车喇叭一样,响完就响完了。
菜市场还没收摊。但已经在收了。卖鱼的大姐在冲水,水管接在墙上的水龙头上,水柱打在水泥地上,鱼鳞和冰碴子被冲到排水沟边上,地上一片薄薄的水,走过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,变形的,像哈哈镜。
卖豆腐的老头在叠塑料袋。一个一个,叠得很整齐,叠完放进一个大塑料袋里,大塑料袋里套着一个更大的塑料袋。他叠的时候头也不抬,手指捏着袋角对折,对折,再对折,然后抹平,放进去。旁边还剩半板豆腐没卖掉,白白的,切面上有水珠。
她走到菜摊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葱摆在最外面,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,根上还带着泥,叶子有些打卷但还绿着。旁边是姜和蒜。标价牌用记号笔写在瓦楞纸上,“葱 3元/把”,字歪歪扭扭的。
上次买葱是什么时候?不记得了。冰箱里应该还有——上次买的那把,放在保鲜袋里,在冷藏室第二层。应该还有。或者已经蔫了。或者已经扔了。她不确定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菜市场出口有一家卖熟食的,卤味的味道飘出来,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,甜腻的。她以前会在这里买半只卤鸭。以前是两个人的时候,买一整只,他吃鸭腿她吃鸭翅,中间的部分谁想起来谁吃。后来变一个人了就改半只。再后来半只也不买了——不是省钱,是不想看到装不满的盘子。
过了熟食店就是十字路口。等红灯。旁边站了一个带孩子的女人,孩子大概三四岁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化了一半,滴到鞋上了,女人在用纸巾擦,弯着腰,嘴里说“跟你说了不要边走边吃”,语气不凶,是那种说了很多遍已经不指望你听的语气。
绿灯。走。
回到家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跟昨天放的位置一样。前天也是这个位置。鞋柜上有一层薄灰,钥匙放上去的时候能看到昨天钥匙压过的那个轮廓,今天的钥匙正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,像用印章盖了两次。
换了拖鞋。她的拖鞋在左边。右边是空的。右边以前有一双,蓝色的,比她的大一号。什么时候收走的不记得了。鞋柜下面空了一块,她每天换鞋都能看到那块空,但已经不觉得空了。
打开灯。
灯没闪。以前那根灯管会闪,像眨眼一样,闪两下才亮。后来换了新灯管就不闪了。换灯管的那天是谁换的?物业?自己换的?还是——不记得了。反正现在灯一按就亮,很正常。
她走到冰箱前面,手搭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冰箱里有什么她大概知道。鸡蛋。牛奶可能过期了。保鲜袋里那把葱不知道还在不在。还有上上周剩的半盒酸奶。
没打开。
手从把手上收回来。不是不饿。是不想为了确认葱还在不在而打开冰箱。打开了如果不在,得扔东西。打开了如果还在,得看它蔫成什么样了。都不想。
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。白色的杯子。把手上那道裂缝碰到手指了。水满了她关掉水龙头,端着杯子走出厨房。
她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。
水接得太满,走路的时候晃出来一点,溅在手背上,她没擦。客厅的光从阳台那边进来,斜斜的,铺在地板上像一块歪着的布。茶几上有一份外卖单,大概是上礼拜的,纸边卷起来了,下面压着遥控器。
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在外卖单旁边。
餐桌那边她没过去。餐桌上有果盘,果盘里有两个橘子,放了很久了,皮皱了,缩小了一圈,但没烂。没人碰它们,它们就一直在那里,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她坐到沙发上。
沙发有三个位置。她坐了中间。以前不坐中间的,以前坐右边,他坐左边,中间放靠垫。现在靠垫还在左边,但她坐了中间,脚刚好够到茶几。也不是故意选的中间,就是走过来的时候身体自己拐到了这个角度,坐下了。
手背上那点水干了。
窗帘没拉。外面的天还有一点亮,不是白天那种亮,是灰蓝色的,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。对面楼的窗户有几扇亮了灯,黄的,暖的,隔着距离看像一颗一颗的糖。
她没看那些窗户。她在看茶几上的水杯。
水杯是白色的,宜家买的,把手上有一道很浅的裂,不影响用,就是有时候洗的时候手指会碰到那条缝。她买了两个一样的,白色,一模一样,买的时候觉得一样的好看,放在一起像一对。
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。好像是搬家那次。又好像不是。总之架子上只剩一个了,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只用这一个的。
茶几上那杯水一动不动。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。
楼上有人在走路,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,不快不慢。隔壁好像开了电视,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来是综艺节目,有人在笑。小区的路灯啪地亮了,橙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,落不到沙发上。
她的影子在地上。
手机在口袋里,不响。
上一次响是路上的那一下。她没看。也不知道是谁。可能是广告,也可能是同事群,也可能是物业发的什么通知。不看也没关系。不看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不重要的东西。
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,嗡了大概三秒,又停了。厨房里的灯没开,水龙头关得很紧,不滴水。整个厨房黑下来了,只有冰箱侧面那个小绿灯一直亮着,像一只眼睛。
天暗下来了。
客厅里的光一层一层地退。先是阳台那块没了,然后茶几上的那一条也退了,最后剩下路灯从窗户照进来的那一小片橙色。她的脸有一半在橙色里,一半在暗处。
窗户上开始出现倒影。不是很清楚的那种,是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人坐在另一个房间里,跟她面对面。她看了一眼那个倒影,那个倒影也在看她。
灯的开关在门边。
她知道。走过去按一下就亮了。就几步路的事。以前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灯,包还没放下就先按开关,他说过她这个习惯,说“你怕黑啊”,她说“不是怕黑,是不喜欢等眼睛适应”。
现在眼睛已经适应了。
鞋柜上的钥匙还在那里。门口的鞋子换了。水杯在茶几上。冰箱的绿灯亮着。路灯的橙色铺在地上。窗户上有一个人的倒影。楼上的拖鞋还在走,啪嗒,啪嗒。都在。
她把手从膝盖上挪到沙发扶手上。
左边那个扶手。靠垫还在那一边。手搭上去的时候碰到了靠垫的角,绒布的,有点凉。
她没有把靠垫挪走。也没有缩回手。
就这样搭着。
外面有小孩在喊什么,喊了两声,又不喊了。远处有车过去,轮胎压过减速带,咕咚一声。综艺节目的笑声隔了一层墙还在继续。
她靠着沙发背,眼睛没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