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每天六点十五到咖啡店。美式。不加糖。坐最里面那张桌子。
她喜欢这个时间。店里没什么人,开了九年的老常在吧台后面磨豆子,不说话,偶尔哼两句她听不出来的歌。窗外法国梧桐的影子刚好落在她的三校稿上。她是出版社的校对员。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别人写的东西里找错。
六点二十。门开了。
她没有特别注意。只是那个人走过的时候带了一点风,三校稿的页角翻了一下。
他坐她旁边那张桌子。拿铁。多加一份奶泡。电脑包放在椅子上不放地上。打开iPad开始画什么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同一个时间。同一张桌子。
第七天,苏晚发现自己六点十三分就开始听门的方向。不是故意的。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了。
第十五天。她知道了一些事情。
他用左手握笔。画画的时候会歪头。拿铁喝到一半会停下来看窗外,大概十秒钟,然后继续画。他的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她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第二十天。王姐中午在公园坐着,苏晚坐在旁边。
"最近气色好了。"王姐说。
"有吗?"
"以前你脸色都不太好。"
苏晚没说话。她知道不是气色好了。是每天早上有一个人会来。
第三十天。
他的拿铁洒了。
不是她看见的——是听见的。杯子碰到桌沿的声音,然后液体洒在地板上。她抬头。
他弯腰在擦。手忙脚乱的。iPad他先抢救了,纸巾不够用。
她的手停在纸巾上。两秒。然后拿起来。
走了三步。放在他桌上。
"给你。"
两个字。三十天来第一句话。
他抬头看她。近距离第一次看到她的脸。
"谢谢。"
她转身回到座位。翻开三校稿。第47页有一个多余的逗号。她划掉了。手还在抖。
老常在吧台后面看着。没说什么。但他终于听见美式小姐的声音了。
第三十一天。
六点十五。她到了。六点二十。他到了。跟前三十天一样。
但他坐下之前看了她一眼。很快。她没抬头。但她看见了。
第三十七天。她没来。
他点了拿铁。多加一份奶泡。坐在自己位子上。打开iPad。画了很久。走之前撕下一页放在她的桌上。
老常看见了。没说什么。
第三十八天她来的时候,桌上压着一张小画。便签纸大小。画的是两张桌子。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的样子。她的那张是空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抬头。他正好也在看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老常送咖啡过来的时候看见了。
第五十天。
出版社装了新的AI校对系统。苏晚的三校稿变成了二校稿。主编说"你不用那么早来了"。
那天晚上她把闹钟从五点五十改成六点半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她醒了。闹钟还没响。
她关了闹钟。六点十五到了咖啡店。美式。不加糖。
王姐后来问她"你不是不用那么早了吗"。她说习惯了。
但她知道不是习惯。
第六十天。
他迟到了。六点二十五。她已经坐了十分钟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她在看三校稿。没抬头。但红笔停了一秒。
他坐下。打开iPad。她翻了一页稿子。
老常送拿铁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。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比第一天近了半张。他没说什么。把两个人的单子合在一起记了。
第一百天。
六点十五。六点二十。美式。拿铁。
她坐下之前看了他一眼。他也看了她一眼。
"早。"她说。
"早。"他说。
老常做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。放在同一个托盘上。以前是分两趟送的。
他送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。很轻。
窗外梧桐叶子比四月的时候浓了很多。店里放着很轻的爵士。
什么都没变。什么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