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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

第9卷 ·
3186 字

周一。
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

起来。洗脸。水凉的。

刷牙。镜子。扣子——还是松的。五天了。

出门。

下楼。推门。晴。
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
经过早餐店。蒸笼在门右边。遮阳伞撑开了。老板在外面。

“老板早。”

“早。今天来得早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以前不说这句。第三次说了。

经过水果摊。没开。周一开得晚。摊位空着。西瓜不在了。换季了?还是太早?明天再看。

经过裁缝店。缝纫机没响。门开着。里面暗的。老板不在。

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扣子。第二颗。松了五天了。

走进去了。

“老板?”

里面有声音。一个女人从后面走出来。围裙。手里拿着剪刀。

“修扣子。”

“哪个?”

沈印指了指。“第二颗。线松了。”

女人看了一下。“五分钟。你等一下。”

沈印站在缝纫机旁边等。缝纫机上有一块布。粉色的。在缝什么不知道。针在上面停着。线穿好了没动。

女人拿了针线。“脱外套。”

沈印脱了外套给她。女人翻到里面。找到松的那颗。穿线。绕了两圈。咬断了线。

“好了。三块。”

沈印摸了一下扣子。紧了。跟以前一样紧。五天松着没管。今天管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以后松了直接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出门。扣好第二颗扣子。咔。紧的那声。五天没听到。

直走。

经过一棵树。以前没注意过。不高。树干上有一圈白漆。城管刷的。白漆到膝盖高。白漆以下是灰的。以上是灰绿的。树叶不多。有几片黄了。八月了。

她看了一眼树根。根从水泥缝里拱出来了。水泥裂了一条线。不宽。手指塞不进去。但裂了。

树不知道自己裂了水泥。水泥不知道自己被裂了。

直走。过了一个红绿灯。红灯。站了四十秒。旁边一个男人在看手机。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。婴儿在睡。

绿了。走。

经过一家早餐店。关了。门口有油渍。深的。洗不掉那种。跟柜台的漆一样——磨掉了不会长回来。

她闻到了葱味。

不是这家早餐店的。是自己身上的。昨晚炒的。

走了二十分钟。比上周快。上周走了二十五。不是走得快了。是路熟了。脚知道在哪拐。

记忆银行。

推门。空调。小周在前台。

“早。”

“早。周末干嘛了?”

沈印想了一下。

“散步。”

“散步?你也散步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散的?”

“翠苑那边。”
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“翠苑?那挺远的。”

“走了半小时。”

“走过去的?”

“嗯。”

小周没再问了。端着猫杯子走了。
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
打开系统。

九点。方蔚的门开着。

她看了一下门。门开着。跟上周一样。跟上上周一样。门不会关了。她知道了。

九点半。

她翻开了抽屉。本子不在——本子在家。但抽屉里有一个小笔记本。工作用的。以前只写编号和备注。

她翻到空白页。拿起笔。

写了一行:周一。翠苑去过了。门口有拖鞋。

写了第二行:柜台的漆磨掉了。对面有一个凹。

写了第三行:方蔚说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

写了第四行:停车场有辆车轮胎上黄泥。

写了第五行:小周给了三个橘子。

写了第六行:扣子修了。三块。

六行。不是”回来了”。是别的。

以前这个笔记本只写编号。现在写了别的。

她看了一下那六行。翠苑。漆。方蔚。黄泥。橘子。扣子。

六件事。没有一件跟工作有关。

以前本子在家。家的本子写”回来了”。这个笔记本在办公室。写的不是”回来了”。写的是这些。

她合上笔记本。放回抽屉。

两个本子。两种写。一种在家写。一种在办公室写。一种写三个字。一种写六行。

家的本子是重复。这个笔记本是记录。

重复和记录不一样。重复是手动的。记录是人想的。

她在从重复变成记录。

十点。
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多岁。戴眼镜。手里拿着一个U盘。

“存这个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

“照片。我和我爷爷的。”
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U盘一个。内容:照片。祖孙合照。

“存多久?”

年轻人想了一下。“先存一年吧。看看。”

“好。一年。到期前一个月会通知你续不续。”

“好。“他签了名。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其实……能不能改成永久?”
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
“可以。”

她在备注栏划掉了”一年”。写了”永久”。

年轻人走了。

沈印看着登记表。先说一年。又改永久。

存的时候不确定。走到门口确定了。

门口是一个位置。站在那回头看柜台——看到了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。从那个角度看跟坐着不一样。

翠苑门口也是。站在门口往里看——六栋楼信箱花盆拖鞋。从外面看到里面。从里面看不到。

十一点。

没有客户。

方蔚的门开着。

沈印站起来。没有走到方蔚门口。走到窗边。

停车场。今天那辆黄泥的车不在了。昨天在。今天不在。来了又走了。

有些东西来了走了。有些东西来了不走。柜台上的凹来了不走。漆磨掉了不会长回来。橘子皮干了会卷但不会消失。

她回到柜台。

十一点半。

系统上有三条未处理的记录。她一条一条点开。

第一条:编号0087。两个月前存的。联系不上。电话停机了。

她看了一下存的内容。一段录音。备注栏写着:母亲的声音。过年的时候录的。

联系不上。电话停机了。录音还在这里。

她在备注栏加了一行:8月联系未果。待处理。

第二条:编号0091。上周来续存的。签了名。正常。

第三条:编号0093。今天新的。刚才那个年轻人。祖孙照片。永久。

三条。一条联系不上。一条正常。一条永久。

三种留法。

她看了一下0087。母亲的声音。过年录的。存了两个月。电话停机了。

也许搬了。也许换了号。也许不要了。

不要了也不会来取。来取就不是不要了。不来取也不来续。挂在这里。跟停车场那辆黄泥的车不一样——那辆车走了。这条录音走不了。

中午。吃饭。今天自己带的。米饭。炒蛋。昨天的蛋。

吃的时候小周走过来。

“印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最近话多了。”
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是吗。”

“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最近……不止十句了。”

沈印想了一下。他说得对。以前她不说。编号签名好了谢谢。四个词循环。现在多了。老板早。散步。还。明天见。谢谢你问。

多了。

“嗯。“她说。

小周笑了一下。端着猫杯子走了。

下午。

两点。一个女人。六十多岁。头发染了但根部白了一截——染了之后没去补。手里拿了一个布袋。

“续存。”

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两年前存的。经手人是她。

存的是一条围巾。羊绒的。备注:女儿织的。

“续一年。”

沈印看了一下记录。上次续是去年。每年来一次。

“签名。”

女人签了名。签完了没有马上走。

“能看一眼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印带她去了柜子。打开了。一个纸袋。纸袋里一条灰色的围巾。叠得很整齐。

女人拿出来。手指摸了一下边缘。没有展开。只是摸了一下。

“还在。”

放回去了。

沈印关了柜子。走回柜台。

“还在”。跟那个老人每三个月来看牛皮纸袋说的一样。两个字。

来看一眼。确认在。走了。

三点。电话。问地址。沈印说了地址。对方说谢谢挂了。

三点半。安静。

方蔚的门还是开着。走廊上没人。空调嗡了一声停了。又嗡了一声。

她看了一下工作笔记本上写的六行。

翠苑。漆。方蔚。黄泥。橘子。扣子。

六行。都是这几天碰到的。从翠苑到今天。

她拿起笔。想加一行:围巾。女儿织的。每年来看一次。

停了。

围巾不是她碰到的。是经手的。工作遇到的。客户存的东西。

翠苑是她自己去的。漆是她自己摸到的。方蔚是她自己听到的。扣子是她自己修的。这些是她的。

围巾是别人的。

写在这里?

她看了一下那六行。都是她的。围巾加进来就不全是她的了。

但围巾让她想到了什么。那个女人摸了一下边缘就放回去了。“还在。“两个字。跟老人看牛皮纸袋一样。跟她写”回来了”一样。

三种”还在”。

她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了第七行:围巾。每年来看一次。还在。

七行了。

四点。一个客户。来续存。签了名走了。

五点。下班了。

出门。

太阳矮了。影子长了。早上出门影子在左边。现在在右边。走同一条路。影子换了方向。

经过那棵树。早上看到根从水泥缝里拱出来。现在光打在树干上。白漆那一圈亮了一下。树根的裂缝还在。

经过裁缝店。关了。下午五点关门。她摸了一下第二颗扣子。紧的。今天早上修的。

经过早餐店。也关了。门口的油渍还在。早上看到过。现在又看到了。同一块。一天看两次。

经过菜摊。

“一把。”

“三块。”

今天摊主没多说。葱递过来的时候沈印闻到了。跟早上身上的味道一样。昨天的和今天的。闻起来没区别。

回家的路她走了十八分钟。比早上快两分钟。下坡。

上楼。三楼。钥匙。开门。

换鞋。拖鞋在门口。左边的。右边没有。

厨房。灶台干的。碗干的。昨天洗的碗还扣在沥水架上。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

她把碗翻过来。放进橱柜。筷子插进筷筒。盘子叠在盘子上面。

拿出砧板。

葱。剥了一层。最外面那层干了。剥掉之后是绿的。

切了。刀碰到砧板的声音。二十多下。每一下都一样。但每一下切出来的葱不一样——有的宽有的窄。有一片斜了。没关系。

开火。油。等油热了。有烟了。

葱下去。滋了一声。然后嘶嘶嘶。

翻了两下。打蛋。两个。壳扔进垃圾桶。蛋液倒下去。泡起来了。

翻了一下。关火。

盛到盘子里。端到桌上。

吃了。

葱花蛋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但今天的葱是今天买的。每天买新的葱炒同一道菜。新的葱。同一道菜。

洗碗。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扣在沥水架上。跟昨天一样。

走到卧室。
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笔在旁边。

坐在床边。翻开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第三百四十八遍。

她翻到前面看了一下。从翠苑那天开始每天多一行。翠苑。漆。方蔚。橘子。

今天在办公室笔记本上也写了。六行。

两个本子写了不一样的东西。但都是她写的。

她在这个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
“小周说我话多了。”

六个字。不是”回来了”。是新的。

又写了一行。

“扣子修了。”

四个字。

她看了一下这两行。办公室笔记本上也写了扣子。三块。

两个本子。同一件事。写了两遍。

办公室那个写的是”扣子修了。三块。“这个写的是”扣子修了。“没有三块。

一样的事。不一样的写法。

办公室的像登记。这个像——她不知道像什么。不像登记。不像”回来了”。

她翻了一下前面。三百四十七遍”回来了”。从第一天到现在。中间开始有别的。翠苑。方蔚。拖鞋。

“回来了”是手写的。翠苑是人写的。今天”小周说我话多了”和”扣子修了”也是人写的。

手写的那些还在。人写的那些也在了。

两种在同一个本子里了。

合上本子。放回床头柜。

关灯。窗帘没拉。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下沿漏进来。一条。很细。照在地板上。

第九十八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