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
起来。洗脸。水凉的。
刷牙。镜子。扣子——还是松的。五天了。
出门。
下楼。推门。晴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经过早餐店。蒸笼在门右边。遮阳伞撑开了。老板在外面。
“老板早。”
“早。今天来得早啊。”
“嗯。”
以前不说这句。第三次说了。
经过水果摊。没开。周一开得晚。摊位空着。西瓜不在了。换季了?还是太早?明天再看。
经过裁缝店。缝纫机没响。门开着。里面暗的。老板不在。
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扣子。第二颗。松了五天了。
走进去了。
“老板?”
里面有声音。一个女人从后面走出来。围裙。手里拿着剪刀。
“修扣子。”
“哪个?”
沈印指了指。“第二颗。线松了。”
女人看了一下。“五分钟。你等一下。”
沈印站在缝纫机旁边等。缝纫机上有一块布。粉色的。在缝什么不知道。针在上面停着。线穿好了没动。
女人拿了针线。“脱外套。”
沈印脱了外套给她。女人翻到里面。找到松的那颗。穿线。绕了两圈。咬断了线。
“好了。三块。”
沈印摸了一下扣子。紧了。跟以前一样紧。五天松着没管。今天管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以后松了直接来。”
“好。”
出门。扣好第二颗扣子。咔。紧的那声。五天没听到。
直走。
经过一棵树。以前没注意过。不高。树干上有一圈白漆。城管刷的。白漆到膝盖高。白漆以下是灰的。以上是灰绿的。树叶不多。有几片黄了。八月了。
她看了一眼树根。根从水泥缝里拱出来了。水泥裂了一条线。不宽。手指塞不进去。但裂了。
树不知道自己裂了水泥。水泥不知道自己被裂了。
直走。过了一个红绿灯。红灯。站了四十秒。旁边一个男人在看手机。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。婴儿在睡。
绿了。走。
经过一家早餐店。关了。门口有油渍。深的。洗不掉那种。跟柜台的漆一样——磨掉了不会长回来。
她闻到了葱味。
不是这家早餐店的。是自己身上的。昨晚炒的。
走了二十分钟。比上周快。上周走了二十五。不是走得快了。是路熟了。脚知道在哪拐。
记忆银行。
推门。空调。小周在前台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周末干嘛了?”
沈印想了一下。
“散步。”
“散步?你也散步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散的?”
“翠苑那边。”
小周看了她一眼。“翠苑?那挺远的。”
“走了半小时。”
“走过去的?”
“嗯。”
小周没再问了。端着猫杯子走了。
沈印走到柜台。坐下来。手肘放在那块浅黄色的位置。
打开系统。
九点。方蔚的门开着。
她看了一下门。门开着。跟上周一样。跟上上周一样。门不会关了。她知道了。
九点半。
她翻开了抽屉。本子不在——本子在家。但抽屉里有一个小笔记本。工作用的。以前只写编号和备注。
她翻到空白页。拿起笔。
写了一行:周一。翠苑去过了。门口有拖鞋。
写了第二行:柜台的漆磨掉了。对面有一个凹。
写了第三行:方蔚说来过的人留了东西在那。
写了第四行:停车场有辆车轮胎上黄泥。
写了第五行:小周给了三个橘子。
写了第六行:扣子修了。三块。
六行。不是”回来了”。是别的。
以前这个笔记本只写编号。现在写了别的。
她看了一下那六行。翠苑。漆。方蔚。黄泥。橘子。扣子。
六件事。没有一件跟工作有关。
以前本子在家。家的本子写”回来了”。这个笔记本在办公室。写的不是”回来了”。写的是这些。
她合上笔记本。放回抽屉。
两个本子。两种写。一种在家写。一种在办公室写。一种写三个字。一种写六行。
家的本子是重复。这个笔记本是记录。
重复和记录不一样。重复是手动的。记录是人想的。
她在从重复变成记录。
十点。
第一个客户来了。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多岁。戴眼镜。手里拿着一个U盘。
“存这个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照片。我和我爷爷的。”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U盘一个。内容:照片。祖孙合照。
“存多久?”
年轻人想了一下。“先存一年吧。看看。”
“好。一年。到期前一个月会通知你续不续。”
“好。“他签了名。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其实……能不能改成永久?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她在备注栏划掉了”一年”。写了”永久”。
年轻人走了。
沈印看着登记表。先说一年。又改永久。
存的时候不确定。走到门口确定了。
门口是一个位置。站在那回头看柜台——看到了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。从那个角度看跟坐着不一样。
翠苑门口也是。站在门口往里看——六栋楼信箱花盆拖鞋。从外面看到里面。从里面看不到。
十一点。
没有客户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
沈印站起来。没有走到方蔚门口。走到窗边。
停车场。今天那辆黄泥的车不在了。昨天在。今天不在。来了又走了。
有些东西来了走了。有些东西来了不走。柜台上的凹来了不走。漆磨掉了不会长回来。橘子皮干了会卷但不会消失。
她回到柜台。
十一点半。
系统上有三条未处理的记录。她一条一条点开。
第一条:编号0087。两个月前存的。联系不上。电话停机了。
她看了一下存的内容。一段录音。备注栏写着:母亲的声音。过年的时候录的。
联系不上。电话停机了。录音还在这里。
她在备注栏加了一行:8月联系未果。待处理。
第二条:编号0091。上周来续存的。签了名。正常。
第三条:编号0093。今天新的。刚才那个年轻人。祖孙照片。永久。
三条。一条联系不上。一条正常。一条永久。
三种留法。
她看了一下0087。母亲的声音。过年录的。存了两个月。电话停机了。
也许搬了。也许换了号。也许不要了。
不要了也不会来取。来取就不是不要了。不来取也不来续。挂在这里。跟停车场那辆黄泥的车不一样——那辆车走了。这条录音走不了。
中午。吃饭。今天自己带的。米饭。炒蛋。昨天的蛋。
吃的时候小周走过来。
“印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话多了。”
沈印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吗。”
“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最近……不止十句了。”
沈印想了一下。他说得对。以前她不说。编号签名好了谢谢。四个词循环。现在多了。老板早。散步。还。明天见。谢谢你问。
多了。
“嗯。“她说。
小周笑了一下。端着猫杯子走了。
下午。
两点。一个女人。六十多岁。头发染了但根部白了一截——染了之后没去补。手里拿了一个布袋。
“续存。”
沈印在系统里调出来。两年前存的。经手人是她。
存的是一条围巾。羊绒的。备注:女儿织的。
“续一年。”
沈印看了一下记录。上次续是去年。每年来一次。
“签名。”
女人签了名。签完了没有马上走。
“能看一眼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沈印带她去了柜子。打开了。一个纸袋。纸袋里一条灰色的围巾。叠得很整齐。
女人拿出来。手指摸了一下边缘。没有展开。只是摸了一下。
“还在。”
放回去了。
沈印关了柜子。走回柜台。
“还在”。跟那个老人每三个月来看牛皮纸袋说的一样。两个字。
来看一眼。确认在。走了。
三点。电话。问地址。沈印说了地址。对方说谢谢挂了。
三点半。安静。
方蔚的门还是开着。走廊上没人。空调嗡了一声停了。又嗡了一声。
她看了一下工作笔记本上写的六行。
翠苑。漆。方蔚。黄泥。橘子。扣子。
六行。都是这几天碰到的。从翠苑到今天。
她拿起笔。想加一行:围巾。女儿织的。每年来看一次。
停了。
围巾不是她碰到的。是经手的。工作遇到的。客户存的东西。
翠苑是她自己去的。漆是她自己摸到的。方蔚是她自己听到的。扣子是她自己修的。这些是她的。
围巾是别人的。
写在这里?
她看了一下那六行。都是她的。围巾加进来就不全是她的了。
但围巾让她想到了什么。那个女人摸了一下边缘就放回去了。“还在。“两个字。跟老人看牛皮纸袋一样。跟她写”回来了”一样。
三种”还在”。
她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了第七行:围巾。每年来看一次。还在。
七行了。
四点。一个客户。来续存。签了名走了。
五点。下班了。
出门。
太阳矮了。影子长了。早上出门影子在左边。现在在右边。走同一条路。影子换了方向。
经过那棵树。早上看到根从水泥缝里拱出来。现在光打在树干上。白漆那一圈亮了一下。树根的裂缝还在。
经过裁缝店。关了。下午五点关门。她摸了一下第二颗扣子。紧的。今天早上修的。
经过早餐店。也关了。门口的油渍还在。早上看到过。现在又看到了。同一块。一天看两次。
经过菜摊。
“一把。”
“三块。”
今天摊主没多说。葱递过来的时候沈印闻到了。跟早上身上的味道一样。昨天的和今天的。闻起来没区别。
回家的路她走了十八分钟。比早上快两分钟。下坡。
上楼。三楼。钥匙。开门。
换鞋。拖鞋在门口。左边的。右边没有。
厨房。灶台干的。碗干的。昨天洗的碗还扣在沥水架上。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
她把碗翻过来。放进橱柜。筷子插进筷筒。盘子叠在盘子上面。
拿出砧板。
葱。剥了一层。最外面那层干了。剥掉之后是绿的。
切了。刀碰到砧板的声音。二十多下。每一下都一样。但每一下切出来的葱不一样——有的宽有的窄。有一片斜了。没关系。
开火。油。等油热了。有烟了。
葱下去。滋了一声。然后嘶嘶嘶。
翻了两下。打蛋。两个。壳扔进垃圾桶。蛋液倒下去。泡起来了。
翻了一下。关火。
盛到盘子里。端到桌上。
吃了。
葱花蛋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但今天的葱是今天买的。每天买新的葱炒同一道菜。新的葱。同一道菜。
洗碗。一个碗。一双筷子。一个盘。扣在沥水架上。跟昨天一样。
走到卧室。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笔在旁边。
坐在床边。翻开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八遍。
她翻到前面看了一下。从翠苑那天开始每天多一行。翠苑。漆。方蔚。橘子。
今天在办公室笔记本上也写了。六行。
两个本子写了不一样的东西。但都是她写的。
她在这个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小周说我话多了。”
六个字。不是”回来了”。是新的。
又写了一行。
“扣子修了。”
四个字。
她看了一下这两行。办公室笔记本上也写了扣子。三块。
两个本子。同一件事。写了两遍。
办公室那个写的是”扣子修了。三块。“这个写的是”扣子修了。“没有三块。
一样的事。不一样的写法。
办公室的像登记。这个像——她不知道像什么。不像登记。不像”回来了”。
她翻了一下前面。三百四十七遍”回来了”。从第一天到现在。中间开始有别的。翠苑。方蔚。拖鞋。
“回来了”是手写的。翠苑是人写的。今天”小周说我话多了”和”扣子修了”也是人写的。
手写的那些还在。人写的那些也在了。
两种在同一个本子里了。
合上本子。放回床头柜。
关灯。窗帘没拉。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下沿漏进来。一条。很细。照在地板上。
第九十八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