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。
沈印没上班。
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。白的。散的。周末的光跟工作日的光不一样。工作日的光是被拉出来的——闹钟响了她醒了光跟着进来。周末的光是自己进来的。她醒了光已经在了。
没有闹钟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九点十二分。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。平时七点醒。周六九点。身体知道今天不上班。
屏幕上有一条通知。某个APP的推送。她没点开。以前会点开。不是因为想看。是因为手看到亮了就会去碰。今天没碰。手没动。不是忍住了。是手没觉得需要动。
躺了一会儿。被子盖到胸口。被子下面暖的。被子外面凉的。空调开着。一直开着。嗡嗡声。跟冰箱的嗡不一样。空调的嗡在头顶上面。冰箱的嗡在厨房。两种嗡隔了一面墙。
翻了个身。枕头上有头发。一根。黑的。她的。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。
起来了。
拖鞋在床边。右脚先穿。跟每天一样。脚知道先穿哪只。
洗脸。水龙头开四分之三。手知道多大出热快。水冲到手背上。温的。搓了两下脸。毛巾擦了。
刷牙。牙膏挤了一段。嘴里泡沫的味道。薄荷。每天一样的味道。
没换衣服。穿着睡衣。今天不出门穿着睡衣就够了。
走到床头柜旁边。
本子。笔。
翻开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三十遍。笔没停。写完了笔就抬起来了。今天没写别的。昨天写了”今天没买”。前天写了”今天买了葱”。今天只写了三个字。够了。
合上。嗒。
走到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把手凉的。拉开了。
保鲜层。左边一把葱。昨天买的。绿的。叶尖还硬。右边空着。空了一个星期了。不填。
关上冰箱。嘭。密封条吸住了。
今天不出门。不买葱。冰箱里有。够两天。后天上班的路上再买。手知道了。
手机响了。
她走回卧室拿手机。屏幕亮着。一个号码。不是存过的。
接了。
“您好,是记忆银行吗?我想问一下——之前存的东西还能加吗?”
女人的声音。年轻的。说话很快。
“周一到周五上班时间可以来。”
“就是加一张照片。很小的。一寸的。”
“带上存档编号就行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打扰了。”
挂了。
周六也有人打电话来。她以前不知道。以前周六的手机不响。不是因为没有人打。是因为她以前不接。
不是不接。是手不伸。
今天接了。
走到客厅。坐下来。沙发凉的。坐了一会儿变暖了。
茶几上。
橘子在角上。小周放的。第三天了。圆的。橙色的。皮上有小坑。指甲碰上去一个一个的凹。跟案板上的凹不一样。案板的凹是刀留的。橘子的凹是长出来的。
茶几上有一个圆形的印。浅的。橘子放了三天留下来的。昨天比前天浅。今天比昨天浅。过几天就没了。
她拿起橘子。
翻了一下。底部有一小块软的。不是坏。是放久了皮开始松了。
指甲划了一下。皮裂开了。一股味道。酸的。凉的。橘子皮的味道跟葱的味道不一样。葱是热的辣的。橘子是凉的酸的。
她开始剥。
皮一块一块撕下来。手指沾了汁。黏的。指缝里也有。跟葱汁不一样。葱汁是透明的辣的。橘子汁是黏的甜的。
剥完了。十瓣。
白色的络。细的。像线。以前吃橘子会撕掉。今天没撕。不是懒。是手没动。手没觉得需要撕。
掰了一瓣。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汁从牙齿之间挤出来。凉的。舌头碰到了果肉的纤维。跟葱叶的纤维不一样。葱叶的纤维是竖着的长的。橘子的纤维是碎的散的。嚼了两下。果肉在嘴里散开了。
又吃了一瓣。比第一瓣甜。靠近中间的瓣比靠外面的甜。她以前不知道。
第三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。不是刻意数的。是吃的时候知道了这是第三瓣。以前切葱的时候不数。现在吃橘子的时候知道了。
第四瓣。第五瓣。
手停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饱了。是因为想看看还剩几瓣。五瓣。她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吃。
第六瓣有一颗籽。白色的。小的。舌头碰到了。她吐在手心里。看了一下。扁的。滑的。放在茶几上。籽旁边是圆形印。
吃完了。十瓣。一颗籽。
手上黏的。指缝里。指甲缝里也有。橘色的。跟案板凹里的绿不一样。绿洗不掉。橘色的能洗掉。
但现在不洗。黏着。甜的味道还在手上。
橘子皮放在茶几上。弯的。慢慢展开了一点。
皮的内侧是白色的。外侧是橙色的。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外侧朝上。橙色的。跟茶几的颜色不一样。茶几是深棕色的。橘子皮是橙色的。中间隔着圆形印。
圆形印被橘子皮盖住了一部分。不是全盖住。盖住了右边。左边还露着。能看到印的边缘——浅浅的一个弧。
圆上面又多了一个圆。底下那个在消失。上面这个刚放上去。一个是橘子留在茶几上的。一个是橘子皮盖在橘子印上的。同一个橘子。两种圆。一种从它身上来的。一种它变成的。
她看了一眼。
中午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茶几上。橘子皮的影子。短的。圆的。跟昨天橘子本身的影子不一样——昨天的影子大一些圆一些。今天皮扁了影子也扁了。
站起来去洗手。
水龙头。水冲到手上。黏的变滑了。橘子汁从指缝里被冲走了。水变成了淡淡的橙色。旋着流下去了。
手干净了。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橙色。跟葱的绿一样。洗了也不完全干净。两种颜色两种留法。橙色的浅过几天就没了。绿色的深洗不掉。
擦手。毛巾。干的。
走到厨房。开冰箱看了一眼。不是看葱。是看有没有什么能中午吃的。
有一盒昨天的米饭。有半根黄瓜。有一瓶酱油。
关上冰箱。
切了半根黄瓜。拍了两下。刀背碰到案板。咚咚。跟切葱的声音不一样。切葱是沙沙的。拍黄瓜是闷闷的。
加了酱油。加了醋。搅了一下。
米饭热了。微波炉嗡了四十秒。
吃了。黄瓜脆的。米饭热的。一个人吃的速度比两个人吃的速度快。她不知道两个人吃的速度是多少。但她知道一个人吃一碗饭不到十分钟。
碗洗了。筷子冲了一下。
走回客厅。坐下来。
橘子皮在茶几上。干了一点。边缘开始卷了。像要变成一个小碗。
她没收。
下午。
她站在阳台上。
第一次站在阳台上这么久。以前站一下就回去了。今天没回去。
风从外面来。热的。七月的风。吹到脸上的时候空气有重量。不是凉风那种轻。是热风那种沉。
楼下有人在晒衣服。白色的床单。很大。挂在铁丝上。风吹过去的时候床单鼓起来像一个气球。然后风停了。床单瘪下去。贴在铁丝上。又来了一阵风。又鼓起来。
她看了很久。
以前不看这些。以前阳台是晒衣服的地方。走出去挂上走回来。今天走出去了没挂衣服。站在那里看别人挂。
楼下还有一个老人坐在折叠椅上。脚边有一只猫。灰色的。猫趴在地上。尾巴偶尔动一下。老人手里拿着扇子。没扇。扇子搁在腿上。
她听到了空调外机的声音。不是她家的。是楼下的。嗡嗡的。跟冰箱的嗡不一样。冰箱的嗡是闷的近的。空调的嗡是散的远的。
以前分不出来。现在分得出来了。
她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。铁的。热的。太阳晒过的。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铁表面有颗粒感。漆掉了一小块。露出来的铁是灰色的。有一点锈。
栏杆上有一只蚂蚁。沿着栏杆的边走。走得很快。不停。不回头。走到拐角的地方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跟她以前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一样—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。
不一样的是蚂蚁不知道自己顿了。她知道。
风又来了。热的。头发被吹到脸上。她用手拨了一下。手指碰到了额头。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七月。热。
她站了大概十分钟。不是计时的。是后来走回去的时候觉得站了挺久的。
走回去了。
厨房。
案板在灶台旁边。上面有凹。刀柄磨出来的。绿的。葱汁渗进去的。比昨天深一点。每天切一次每天深一点。
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凹的位置。滑的。表面比别的地方光滑。刀柄反复碰过的。洗不掉了。
旁边有一块抹布。叠着的。角上有一块黄色的渍。油渍。洗了还在。跟案板的凹一样。用过的东西都会留痕。有些洗得掉。有些洗不掉。她不知道橘子汁算哪一种。也许过两天就知道了。
水池里有一滴水挂在出水口。没掉。圆的。亮的。她看了一下。水滴在变大。然后掉了。啪嗒。水池底湿了一小块。然后干了。
冰箱嗡嗡响。不数了。在就在。
晚上。
她没做饭。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。热了一下。微波炉嗡了三十秒。跟冰箱的嗡不一样。微波炉的嗡是短的有尽头的。冰箱的嗡是长的没有尽头的。
端出来。碗烫的。菜温的。中间热透了边上还有一点凉。她用筷子搅了一下。吃了。
碗洗了。锅没用。今天没炒菜。没切葱。冰箱里有葱但今天不切。不是不想切。是不需要。
洗了个澡。
水从花洒出来的时候先是凉的。等了几秒变热了。热水打在肩膀上。肌肉松了一下。她站在水底下站了很久。没搓。就站着。
水从头发上流下来。经过脸。经过脖子。经过肩膀。每一个经过的地方都暖了一下然后水走了又凉了。
蒸汽。镜子上起了一层雾。看不清了。她用手在镜子上划了一下。一条透明的痕。能看到自己。脸。湿的。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手离开了镜子。雾又慢慢盖上来了。痕迹变模糊了。过一会儿就完全看不到了。
跟茶几上的圆形印一样。留了又消。
关了水。擦干了。换了衣服。
走到客厅。橘子皮还在茶几上。比中午卷了一点。边缘翘起来了。里面干了。外面还有一点油光。
旁边那颗籽还在。白色的。比中午的时候干了。表面有一点皱。
她拿起籽看了一下。指甲捏了一下。硬的。比葱籽硬。比米粒硬。她不知道橘子籽能不能种。
放回去了。
茶几上三样东西。圆形印。橘子皮。一颗籽。
以前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。现在有三样。一样在消失。一样在变干。一样不动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茶几上三样东西安静地在那里。圆形印。橘子皮。一颗籽。三样都不动。但三样在变——印在浅皮在干籽在皱。
楼上有声音。拖椅子的声音。嘎的一下。然后安静了。然后又嘎了一下。有人在调整椅子的位置。
她以前听不到楼上的声音。不是听不到。是不听。耳朵不停在楼上的声音上面。今天停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通知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日历提醒。“周一 记忆银行 正常上班”。系统设的。她没设过。但系统替她设了。
关了手机。
走到床头柜旁边。本子。笔。
翻开了。
早上的字还在。“回来了。“三个字。蓝色的。圆点后面空了一行。昨天空了一行写了”今天没买”。前天空了一行写了”今天买了葱”。今天早上空了一行什么都没写。
她在空了的那一行下面写了三个字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三十一遍。没写别的。今天只写了这三个字。两遍。早上一遍晚上一遍。中间空了一天。
合上。嗒。
橘子皮在茶几上。卷起来了。干了。硬了。像一个小碗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形状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