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早上。八点十分。
沈印到的时候方蔚的门开着。灯亮着。方蔚坐在里面。马克杯在桌上。杯壁上有雾气——刚泡的。今天方蔚来得早。
她走过方蔚的门口。方蔚没抬头。跟以前一样。但今天沈印多看了一眼——方蔚的手放在桌上。手指搭在文件上。文件没翻。手不动。方蔚在想什么。
小周已经在了。奶茶。猫杯子。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上午来了两个人。
第一个是来续存的。一个中年女人。穿灰色风衣。风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她存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了地址但没写收件人。
沈印看了一眼信封。白色的。地址是蓝色圆珠笔写的。字很小。工整的。
“收件人不写吗?”
“不写。”
她在登记表上写:信件一封,无收件人。
她写”无”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。无。四笔。横横撇捺。写得很慢。“无”是没有的意思。无收件人。信寄给谁?寄给没有的人。
第二个是来查档的。一个老头。来过好几次的。坐在等候椅上翻了十五分钟。翻完什么都没说。站起来走了。
跟以前一样。每次来都翻。每次翻完都走。不说话。不问。只翻。
翻跟她打开冰箱看葱在不在是一样的。看一眼就够了。
中午小周出去了。她一个人坐着。没打开系统。没搜韩叙。昨天搜了。今天不搜。
四条记录在脑子里。去年四月。去年七月。今年二月。今年三月。待补。
空调嗡嗡响。日光灯嗡嗡响。打印机没开。
她看着柜台前面那块地。空的。椅子空着。昨天也空着。前天也空着。
但她在想冰箱。在想保鲜层里的两把葱。她的在左边。那个人的在右边。
今天回去打开冰箱会怎样?两把还在吗?那个人来了吗?
小周回来了。手里拎着外卖。“今天吃不吃?”
“不吃。”
“你昨天也没吃。”
“嗯。”
小周没再说。坐下了。吃饭。筷子碰饭盒的声音。
五点半。下班。
关灯。锁门。钥匙转了一圈。走出侧门。
玻璃门上映着对面楼的窗。窗里有人走动。影子。她推门出去了。
走小路。巷子。空调外机嗡嗡响。夏天的傍晚。太阳还没全落。墙上有一块光——最后的光。橘色的。照在空调外机的侧面。外机是白色的。橘色照上去变成了浅橘。跟冰箱的白不一样——冰箱的白是灯的白。这个白是被太阳照过的白。
修鞋店开着。修鞋的人坐门口。没在修。在抽烟。烟头的光在暗的巷子里亮了一点。烟灰掉在地上。灰色的。细的。跟门框缝里的灰不一样——门框的灰是年的灰。烟灰是秒的灰。
墙根的管子还在滴水。今天滴得慢了。前两天下过雨。今天没下。水少了。滴的间隔长了。她走过去的三秒里滴了一滴。
菜摊。摊主在收摊。把没卖完的菜往箱子里放。茄子先放。西红柿后放。葱最后放——最后一把。绿的没有早上绿了。放了一天。叶尖有点蔫。
她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。泥的味道。绿的味道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菜摊每天都是这个味道。但每天闻到的时候都不一样——因为鼻子每天不一样。
今天没停。脚走过去了。手没有伸。
摊主没抬头。在收摊。箱子碰地砖。闷的一声。
她走出巷子。大路。路灯亮了。橘色的。车多了。下班的车。轮胎碾路面的声音。远的。
回家。上楼。楼道灯亮了三秒灭了。灯不记得她。
钥匙一圈半。正常。没人来过。她特意感觉了阻力。一圈半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两天一圈半。两天没人来。
开门。换鞋。拖鞋凉的。放了一天的凉。
手里没有塑料袋。昨天有。今天没有。昨天提着葱回来。今天空手。
走到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手放在把手上。凉的。不锈钢的。跟昨天一样的凉。跟前天一样的凉。没人碰过。
拉开了。灯亮了。白的。冷气碰到脸。
保鲜层。
两把葱。还在。并排。
她的在左边。那个人的在右边。
但两把都变了。
她的那把——叶尖黄了。昨天还是全绿的。今天黄了一截。大概两厘米。从尖往下。黄的边缘不整齐——不是一条线。是渐变的。绿到黄到青。中间有一段说不清是什么颜色。
那个人的那把——也黄了。比她的黄得多。叶面开始软了。不像昨天那么挺。弯了一点。叶子贴在旁边的塑料壁上——右边的壁。水从叶子里渗出来了。跟之前看到的蔫葱一模一样。
两把一起蔫。
她的蔫得慢一点——昨天才放进冰箱。那个人的蔫得快一点——放了好几天了。速度不一样。但方向一样。都在往蔫走。
没人来换。
昨天等了一天。今天又等了一天。两天。没人来。门锁一圈半。拖鞋凉的。没有异常。没有人用钥匙开过她的门。
那个人没来。
她看了五秒。然后关上冰箱。站在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第三天。
早上到了。方蔚的门开着。方蔚在里面。马克杯在桌上。今天杯壁上没有雾气——茶凉了。
方蔚走出来了。走到柜台。站了一下。看了沈印一眼。
不是扫一眼。是看了两秒。跟小周前天看她的方式不一样——小周看的是脸。方蔚看的是手。看她放在桌上的右手。看她手指压着笔杆的角度。
方蔚什么都没说。转身回去了。门没关。
沈印看着方蔚的背影。方蔚的背很直。走路的时候不晃。步子匀的。每一步都是一样的长度。
上午来了一个人。只有一个。
一个老太太。不是前天来看照片的那个。另一个。矮一点。走路慢。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牛皮纸的。袋口折了两折。
“我来取东西。”
沈印在系统里查了。编号。出来了。A区。
她去取了。一个信封。普通的白信封。她递过来的时候老太太接了。手很稳。接完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白的。
老太太站了几秒。没打开。
“还在。”
她说了两个字。然后走了。纸袋空着。信封拿走了。
还在。跟前天那个年轻女人说的一样。“在就行。”
两个人。两种说法。同一件事。知道在就够了。
老太太走了之后剩下的上午是空的。
空调嗡嗡响。日光灯嗡嗡响。打印机没开。两种嗡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。手放在桌上。笔在笔筒里。她没拿笔。今天没有需要写的东西。
小周在旁边。翻手机。偶尔吸一口奶茶。咕噜声。指尖碰屏幕的声音。很轻。
安静的上午。她坐在安静里。手不动。脑子在想冰箱。
下班。走小路。菜摊经过了。没停。摊主没叫她。可能不认识她。可能认识但今天没抬头。
回家。上楼。楼道灯亮了灭了。
钥匙一圈半。正常。第三天了。三天一圈半。没人来过。
开门。换鞋。拖鞋凉的。三天都是凉的。
走到厨房。手放在冰箱把手上。凉的。手碰到把手的时候手指记得——前天碰的温度。昨天碰的温度。今天碰的温度。三天三次。每次都是一样的凉。没有人碰过。
拉开了。灯亮了。冷气碰到脸。
保鲜层。
两把葱。
都蔫了。
她的那把——叶尖黄了一半。叶面软了。弯了。不像前天那样竖着了。歪了。靠在塑料壁上。水从叶子里渗出来了。左边的塑料壁上有水渍——她的葱渗出来的。水渍的形状像一条线。从上往下流的。
那个人的那把——叶子塌了。完全塌了。贴在塑料壁上。右边。跟以前看到的蔫葱一模一样。叶子变成了深绿偏黄。软的。摊的。水渗出来了。右边的水渍比左边的大——因为放得久。蔫得久。渗得多。
两边都有水渍了。左边一条。右边一片。
她站在冰箱前面。冷气碰到脸。白光照着两把蔫葱。并排。
以前冰箱里只有那个人的葱蔫。她打开冰箱看到蔫葱就知道——该换了。然后第二天打开就是新的。有人来了。拿走了旧的。擦了保鲜层。放了新的。
现在两把一起蔫。没人来换。没人拿走旧的。没人擦保鲜层。没人放新的。
三天了。
她关上冰箱。嘭。
没有拿走蔫的。
以前那个人会拿走。会擦保鲜层。会放新的。
她不会。她让它们蔫着。不是不想拿——是想看它们蔫到什么程度。想看明天打开冰箱的时候它们是不是还在。想看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来。
或者不来。
站在厨房。冰箱嗡嗡响。嗡二十秒停四秒。
她走到水池边。水龙头关着。池子里没有碗。干净的。池壁上有水渍——昨天洗手留的。干了。
她打开水龙头。水出来了。先是凉的。手缩了一下。过了几秒变温了。她没有碗要洗。没有锅要洗。没有砧板要擦。她洗了手。
手在水里搓了几下。手指缝。指甲缝。昨天菜摊的泥早就洗掉了。前天洗的时候就掉了。但她又洗了一遍。水从手腕往下流。流到肘弯。袖子卷着。手臂上的汗毛被水冲的方向。顺着水流的方向。
她关了水龙头。水龙头滴了两滴。最后一滴挂在出水口。没掉。挂着。过了几秒掉了。
手湿的。在衣服上擦了擦。T恤吸了水。湿了一块。跟前天一样。
她看了一眼厨房。灶台干净的。砧板靠在墙上。刀架上的刀没动。抹布挂在水龙头旁边。冰箱在角落嗡嗡响。
以前厨房是她做饭的地方。切葱。炒蛋。洗碗。洗锅。每天晚上在这里待半个小时。
前天她买了葱但没切。放进冰箱就走了。
昨天她没进厨房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今天她进了。洗了手。但没做饭。冰箱里有两把蔫葱但她没拿出来。
走出厨房。走廊暗的。脚碰到了地砖的接缝。凸的。以前不感觉。今天感觉了。
她去卧室。坐在床边。床垫凹下去。她的位置。
窗帘缝里有光。路灯的。橘色的。照在地板上一小块。
本子在床头柜上。封面的角翘了。她翻开。三行半。字又淡了。第一行的”回”字框里的”口”快看不见了。
拿起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第三百二十三遍。
写完了。合上本子。笔放在本子旁边。
冰箱在客厅嗡嗡响。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。隔了一面墙和一个走廊。声音到了这里变成了一种很低的震动。不像声音了。像房子自己在呼吸。
保鲜层里两把蔫葱。并排。两边都有水渍。左边一条。右边一片。
她知道了一件事。
那个人不是每天来的。
以前她不知道——因为每次打开冰箱葱都是新的。她以为葱就长在冰箱里。她以为有人每天来。每天换。每天擦。每天放新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不是每天。
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。来了就换。不来就蔫。来的时候门锁一圈。不来的时候门锁一圈半。
她的葱也在蔫。跟他的一起。并排。一起蔫。速度不一样。方向一样。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。
她买葱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不一样的事。她在菜摊停了。说了”一把”。掏了钱。提回来了。放进冰箱。觉得这是她自己做的。
但放进冰箱之后就跟他的一样了。一起冷。一起蔫。一起渗水。一起贴在塑料壁上。
她做的那件事跟他做的那件事是同一件事。买葱。带泥。扎橡皮筋。放进保鲜层。
区别只有一个。他知道他在替谁买。她不知道她在替谁买。
她躺下了。灯没关。天花板。白的。裂缝还在。从灯的位置往右延伸。
窗帘缝里的光从橘色变成了暗橘。路灯没变。是天暗了。
冰箱嗡了一下停了。停的四秒里她什么都没听到。安静。完全的安静。
然后嗡又来了。
两把葱在冰箱里蔫着。并排。没人来换。
她也没换。
冰箱不知道里面的葱蔫了。冰箱只管冷。冷让变化慢。但不让变化停。蔫是变化。冷只是让蔫的速度慢了。
她知道。冰箱不知道。
她知道两把葱在蔫。她知道没人来换。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每天来的。她知道门锁一圈半是没人来过一圈是有人来过。她知道拖鞋凉的是没人穿过暖的是有人穿过。
她知道了很多。
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。不知道他为什么来。不知道他为什么这几天不来。
两把葱蔫着。她的和他的。并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