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。
第一百零一天。她不知道是第一百零一天。
闹钟响了。六点半。按掉。跟昨天一样。跟前天一样。
起来。
镜子。脸。眼角有一条细纹。以前没有。不是今天长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。看到了才知道在那。跟柜台的漆一样——不是突然磨掉的。是每天都在磨。磨到看到了才知道。
刷牙。水凉的。牙膏快用完了。管子卷了两圈。以前她不卷。他卷。她嫌麻烦。现在她也卷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。手学的。
出门。
楼道的灯。二楼那盏还是坏的。坏了两个月了。物业没换。她每天从那段暗里走过去。暗了两个月手知道第六级台阶比第五级矮一点。不用看。
推门。阴。昨天晴。
走上班的路。右转。过路口。
经过早餐店。老板在擦桌子。抹布搭在水桶边上。
“老板早。”
“早。今天试试新的?加了个红糖馒头。”
“好。”
以前她不吃早餐店的东西。自己在家热。后来不热了。后来在店里吃了。后来老板认识她了。后来老板知道她要什么了。后来不用说了。今天老板推了新的。说明她已经是熟客了。
红糖馒头。热的。咬了一口。糖化了粘在牙上。甜的。她很久没吃甜的了。不是不喜欢。是忘了。
走。嚼。吞。馒头的热从嘴到胃。一条线。热的东西进肚子里跟凉的不一样。凉的进去没感觉。热的进去能画出一条路。
她把最后一口咽了。手上还有一点糖。黏的。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以前不会这样——以前会掏纸巾。现在裤子方便。
路过文具店。门还没开。玻璃门后面的货架上有一排笔。蓝色的。她的笔壳也是蓝色的。用了三年。笔芯换了四五根了。笔壳没换。换了手会找那个凹。找不到就慢。慢两三天之后新笔也会有凹了。但这两三天她不想经历。
经过水果摊。摊主在码苹果。绿的在下面红的在上面。
“苹果今天便宜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买。但她说了好。不是敷衍。是回应。以前她不回应。走过去就过去了。现在会停一下。说一个字。然后走。
以前走这条路什么都不看。眼睛看前面。脚走路。到了就到了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会看。看蒸笼在左边还是右边。看桃子码的方式变了没有。看裂缝里的草长了没有。
不是特意看。是走着走着眼睛自己会偏。偏到一个东西上面停一下。不到一秒。然后继续走。
以前不偏。以前是直的。一条线。从家到单位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有了。蒸笼。桃子。裂缝。猫。早餐店老板。水果摊摊主。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像牙膏管子卷起来一样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。
到了。
七点五十。还有十分钟。
她站在门口。门还锁着。玻璃门。能看到里面。柜台。椅子。架子。灯没开。暗的。暗里能看到轮廓。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。三年了。比方蔚早。比小周早。比所有人早。
不是来得早。是走得早。出门早到得早。走同一条路用同一个时间。手知道几点该出门。脚知道走多快。
钥匙。锁芯转了一圈半。门推开了。空气。一夜没通风的空气。闷。带一点纸的味道。档案的味道。这个味道她闻了三年。第一天觉得闷。后来不觉得了。不是不闷了。是闷变成了上班的味道。
开灯。日光灯。滋的一声。亮了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椅子的高度刚好。三年了。坐垫压出了她的形状。站起来的时候凹会慢慢鼓回去。坐下去又凹了。每天凹。每天鼓。椅子记得她。
开系统。等。屏幕亮了。指纹还在。昨天的。前天的。三年的。
本子在抽屉里。
她拿出来。翻开。
“回来”。
昨天写的。没有”了”。没有句号。
她看了三秒。
今天写什么?
笔拿起来了。笔帽拧开了。笔尖碰到纸了。
她写了一个字。
“在”。
在。
不是回来了。不是回来。是在。
笔帽拧上了。本子合上了。
九点了。第一个客户进来了。
“您好。”
“我想存一些东西。”
“好的。请坐。”
椅子拉出来。桌面收了一下。笔准备好了。表格翻到空白的那页。
日常开始了。
十点。
第二个客户。续期。签名。章。红色的章。盖下去的时候纸会抖一下。每次都抖。盖了三年每次都抖。不是力气大。是章的面积比较大。接触的那一下有一个很短的冲击。纸承受了。
她把表格递回去。“好了。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门开了。门关了。弹簧嗒的一声。
安静了。
她看了一眼本子。合着的。“在”在里面。
十一点。
小周过来。
“沈姐你今天写的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本子上。我刚才看到你写了一个字。”
她想了一下。她不记得小周在旁边。她写的时候没注意有人看。
“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在。”
小周想了一下。没说话。走了。
她不知道小周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在想”在”是什么意思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”在”是什么意思。
手写的。
十一点半。
小周回来了。手里拿着奶茶。吸管已经咬扁了。小周喝奶茶的时候咬吸管。以前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了是因为看到了。看到了是因为注意了。以前不注意小周。现在注意了。不是特意。是安静的时候眼睛会自己看旁边的人。
“沈姐你要不要?”
“不了。”
“香芋的。”
“不了。”
小周坐下来。吸管吸到底了发出很响的声音。她没觉得吵。以前觉得。现在不觉得了。不是习惯了。是那个声音变成了小周在的证据。在就行了。
十二点。
热饭。微波炉。一分半。叮。
今天带的是昨天剩的。米饭和一个菜。菜是番茄炒蛋。她自己炒的。以前他炒的番茄炒蛋比她好——他放糖。她不放。吃他炒的吃了几年。他走了之后她自己炒。第一次没放糖。第二次放了。第三次又没放。现在有时放有时不放。看心情。今天这碗放了。
吃的时候想了一下”在”。
在哪?在这。在柜台后面。在椅子上。在窗边。在这栋楼里。在这个城市。在。
不需要加后面的字。在就是在。
碗洗了。水凉的。碗热的。水把碗冲凉了。热气冒了一下就没了。碗放在架子上。跟别人的碗并排。她的碗有一个小缺口。边上的。碰过一次。没碎。缺口磨光了。手指摸上去不割了。
一点。
下午有阳光。从窗户进来。光在桌上。她的手在光里。手上的筋看得很清楚。食指侧面那个茧。三年写出来的。
她把手翻过来。掌心。掌纹。以前有人说掌纹会变。她不知道她的变了没有。三年前没看过。现在看了也不知道跟以前一不一样。
可能变了。可能没变。
不重要。
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她看着光移。很慢。看不到动。但过了一会儿就知道移了。跟漆磨掉一样。跟细纹长出来一样。跟牙膏管子卷起来一样。看不到动。但动了。
一点半。
一个老人进来了。拄着拐杖。慢。一步一步。拐杖碰地砖的声音。嗒。嗒。嗒。间隔很均匀。
“我来看看我存的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“好的。您的姓名?”
“周。周明远。”
她查了系统。2021年。五年前。一个盒子。
“在的。您要取出来吗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不取。就看看在不在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的。”
“好。”
老人转身。慢慢走了。拐杖。嗒。嗒。嗒。门开了。门关了。弹簧嗒的一声。
她坐在那想了一下。不取。就看看在不在。
跟她一样。
每天写”回来了”不是为了有人看。不是为了记什么。就是写。写了就在了。
老人存了一个盒子。不取。就看看在不在。
两种在。一种写出来的。一种放进去的。
都不取。都不拿走。
在就够了。
两点。
方蔚的门开着。跟昨天一样。
方蔚在里面打字。键盘的声音。嗒嗒嗒嗒。有节奏。比她写字快。方蔚打字快。做报表快。审东西快。但她看人慢。她看沈印看了三年。
沈印不知道方蔚在看她。
方蔚知道。
两点十分。方蔚的键盘停了。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又响了。停了响了。像呼吸。键盘也有呼吸。
她以前不注意方蔚打字的节奏。现在注意了。不是特意。是安静的时候耳朵会自己听旁边的声音。
方蔚的键盘声跟小周的不一样。小周打字快。连着。不停。方蔚打字有节奏。打一段停一下想一下再打。停的那一下是在看屏幕上的字对不对。
她怎么知道的?不知道。听多了就知道了。三年。每天听。
两点半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后面的架子。整理。
每层都有东西。文件袋。盒子。信封。相册。三年了。有些东西进来就没动过。标签上的字有的退了有的还在。退了的是早期的。墨水跟时间有关。三年前用的笔芯跟现在不一样——以前的蓝偏紫。现在的蓝偏灰。不是她换的。是笔芯厂换了配方。同一个品牌。同一个型号。但颜色不一样了。
她把一个盒子往里推了推。盒子跟架子之间有灰。灰被推出来了一条线。像手指划过桌面。但不是手指。是盒子的边。
第三层有一个牛皮纸袋。角磨毛了。她认识这个袋子。2020年的。一个女人存的。存了一封信和两张照片。后来再没来过。
四年了。人不来了。东西还在。
跟本子一样。人不写了。字还在。
她把牛皮纸袋放回去。角朝里。
三点。
没有客户。安静。空调嗡着。窗外有车过去了。远的。
她拿出本子。翻开。看了一下。
三百五十一行。
前三百四十九行是”回来了”。第三百五十行是”回来”。第三百五十一行是”在”。
三种。
她的手指在”在”上面停了一下。墨水干了。字在那。
合上了。
四点。
方蔚出来了。
站在柜台对面。没说话。看了她一眼。
沈印抬头。
“方姐。”
“嗯。”
方蔚的手放在柜台上。靠近那个凹。没碰到。差一点。
“今天客户少。“方蔚说。
“嗯。”
“早点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方蔚回去了。门没关。
五点。
她关了系统。整理了桌面。笔放回筒里。本子放回抽屉。
站起来。椅子推回去。
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下柜台。
柜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干净的。跟每天下班一样。
但她知道抽屉里有一个本子。本子里有三百五十一行。最后一行是一个字。
在。
她推门出去了。
外面阴着。没下雨。风比早上大了一点。裙子被吹了一下。她按了一下。
走回去的路。左转。过路口。
路口的红绿灯。红的。等。旁边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。婴儿在睡。脸朝一边。嘴微张。很小的脸。她看了一眼。婴儿的手露在外面。握着。握着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握着。
绿了。走。
经过那条巷子。以前走大路。后来走巷子。远三分钟。方蔚问过。“远三分钟。“方蔚重复了一遍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巷子里有一棵树。榕树。根很粗。从墙缝里长出来的。不知道长了多少年。墙裂了。树没裂。裂的让出来了。没裂的继续长。
树底下有一只猫。花的。她每天经过都看到。有时候在睡。有时候在舔爪子。今天在看她。她看了猫一眼。猫看了她一眼。两秒。然后猫转头了。她也转头了。
每天两秒。她不知道猫认不认识她。也许认识。也许不认识。猫不在意这件事。她也不在意。但每天两秒。
巷子出口。大路。左转。
水果摊还在。苹果卖了一些。红的少了。绿的还在。摊主在收拾。
“明天还有吗?”
摊主抬头。笑了一下。“有。天天有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走了。
以前她不跟摊主说话。现在会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上个月。可能更早。记不清了。像牙膏管子卷起来一样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。手学的。嘴也学了。
经过早餐店。关了门。门口堆着两个空的蒸笼。叠在一起。铝的。边上磨亮了。
走。
楼道。二楼的灯还是坏的。暗。手扶了一下墙。墙上有灰。三楼亮了。钥匙。锁。门开了。
进来。
鞋换了。拖鞋。她的。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最下面一层。放了很久了。上面有灰。她没擦过。灰在那就在那。跟枕头一样——他那边的枕头没有凹。
厨房。开冰箱。
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。还有前天的。还有大前天的。她每天买一点。不多买。一个人吃不了多少。冰箱以前满的。两个人的菜。现在半满。一个人的菜填不满一个两个人的冰箱。
她拿了一个西红柿。关了冰箱门。嗡嗡声。跟办公室空调的嗡不一样。冰箱的嗡低。空调的嗡高。两种嗡她都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是噪音。是背景。背景就是在的证据。
切了。炒了。没放糖。今天不想放。
吃了。碗洗了。
客厅。沙发。坐下来。没开电视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看了一眼。没消息。
窗外在暗。天从灰变深灰。路灯亮了。一个一个。从近到远。
她想了一下今天。
在。
一个字。写在本子上。锁在抽屉里。
明天还会写什么她不知道。也许还是”在”。也许是别的。也许什么都不写。
不重要。
本子在。
她关了灯。躺下来。枕头。凹的。她那边的。他那边的枕头还是鼓的。
闭眼。
冰箱在厨房嗡着。很轻。隔了一堵墙。
路灯还亮着。跟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