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闻到了那个味道。
沈印在写登记表。笔尖刚落到纸上。味道从门口飘进来。这次她认出来了——葱。
她抬头。
是他。
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。头发好像又短了一点。今天没拎塑料袋。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到柜台前。坐下来。还是很慢。
看了一眼沈印面前的登记表。
“今天慢了一点。”
沈印愣了一下。然后明白了——他在说她写字的速度。上次他说太快了。今天她确实写慢了。不是刻意的。或者是刻意的。她不确定。
“你好。上次说要补的内容?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柜台上。笔的影子歪歪的。
“我教了三十年书。语文。”
沈印在登记表上写:职业——语文教师(退休)。
“全班三十二个人。每年都是三十二个。十年就是三百二十个。三十年——“他没算。“很多。”
“你想存的是教学记录吗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把目光从窗户收回来。看着沈印。这次看的是她的脸。不是手。
“是一个学生写的句子。”
“什么句子?”
“她写了一篇作文。全班三十二个人,作文题是’我最想忘掉的事’。三十一个人写了考试没考好。她写了别的。”
沈印没说话。笔停在纸上。
“她写的那句话我三十年后还记得。其他三十一个人写了什么我全忘了。”
“是什么句子?”
他没有马上说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没动。跟出租车司机不一样——出租车司机的手一直在打方向。他的手很安静。像是手已经退休了但眼睛还没有。
“大概是这么写的——‘我最想忘掉的事是我记性太好。’”
沈印把这句话写在登记表上。写得很慢。一笔一划。像在描。
写到”记性”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难写。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也记性太好了——五个备忘录位置,那页空白档案上自己的字迹,方蔚说”不用太在意”时的语气。都记得。
他站起来了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写慢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空气里还有一点葱味。很淡。像是刚切了葱的手洗过了但指缝里还留着一点。
沈印看着登记表。
“我最想忘掉的事是我记性太好。”
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写的。一个六十岁的老师记了三十年。
她把登记表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