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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两把

第4卷 · 照常
3321 字

审计的人走了。

方蔚说没大问题。沈印点了一下头。她不知道“没大问题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完全没问题还是有一点问题但不大?她没问。方蔚说的时候语气松了,比前几天松。那个“没大”两个字里松了。

B-04-07的事方蔚没再提。清除记录的事方蔚没再提。审计的人拿走了一个厚文件夹。拿走了什么她不知道。

下午来了三个客户。一个存地址。一个存声音。一个存一张照片。

存照片的是个女人。四十多岁。头发短。手里拿着一张照片——不大,六寸的,边角有点卷。照片上是一个老人。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什么看不清——可能是菜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背景是一扇木门。门上有对联。

“这是我爸。”她说。

沈印接过来。照片背面有字。蓝色圆珠笔写的。很淡了。她没看内容——按流程不需要看背面的字。扫描正面。编号。归档。

“打印件不会消失对吧?”女人问。

“不会。扫描件存在系统里,数字格式,不受衰减影响。”

“那背面的字呢?”

“背面也扫描了。”

女人点了一下头。走了。

沈印把原件放进档案袋封好。手指碰到照片的边角。纸是软的。翻过太多次了。四个角都有折痕。

五点。

她开始收拾柜台。笔帽拧紧。章放回盒子里。没用完的表格摞起来。日志本合上——“三个客户。审计结束。”

葱还在柜台角上。早上买的。经过菜摊的时候手伸出去拿了一把。橡皮筋绑着的。四块钱。塑料袋口朝上。叶子从袋口露出来。放了一天。有一点蔫。

收拾完了她没走。

坐在柜台后面。手搭在膝盖上。打印机嗡嗡响了一下然后停了。日光灯白得过分。窗外停车场空了一半。夕阳照在车顶上。橘色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可能什么都没等。就是坐着。身体不想动。脑子也不想动。不是累。是一种什么都做完了之后的空。

五点四十几分。

玻璃门推开了。

韩叙站在门口。

她抬头。“韩老师。”

他没说话。走进来。慢的。不急的。跟上次一样。

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不是白色的——是那种菜市场的红色袋子。薄的。里面鼓鼓的。

他走到柜台前面。把袋子放在柜台上。没坐下来。站着。手放开了袋子。

沈印看着那个袋子。绿色的东西从袋口露出来。叶子。长的。新的。

葱。

她看了一眼柜台角上自己买的那把——塑料袋,橡皮筋,有点蔫。

又看了一眼韩叙放的这把——红色袋子,没有橡皮筋,叶子是新的,根上带着一点泥。

两把葱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韩叙已经在往外走了。没回头。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慢。不急。

门关上了。玻璃晃了一下。

沈印站在柜台后面。两把葱在面前。一把是她的——早上买的,橡皮筋绑着,放了一天,蔫了一点。一把是韩叙的——刚买的,没绑,新的,带泥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带一把葱来。

不是存档案。不是来看看。是放了一把葱就走了。

她拿起韩叙那把。看了看。跟她自己买的一样的品种。小葱。叶子细长。根上的须子白的。泥是湿的——刚从摊上拿的,没来得及抖。

她把两把葱放在一起。并排。放在柜台上。

分不出来哪把是她的了。

不是因为长得像——是因为并排放着之后,两把葱的叶子交叉在一起,她的蔫叶子搭在他的新叶子上面,像靠着。拎起一把另一把会跟着动。

她没有拎。就让它们放着。

坐下来。没有站起来走。窗外是停车场。夕阳的橘色暗下去了一点。路灯还没开。

小周从后面走过来。穿了外套。“方姐说明天可以晚半小时来。审计结束了不用早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小周走了。

柜台上两把葱并排放着。没有人问它们是谁的。

沈印坐在那里。很久。灯管嗡嗡响。日光灯白的。窗外黑了。路灯开了。

她站起来。拿起两把葱。一左一右。拎着出门。

走大路。第三个路口没拐。路灯照着。手里两把。

回到宿舍。打开冰箱。保鲜层。

把两把放进去。并排。


早上六点五十她醒了。

闹钟没响。身体先醒了。跟每天一样。

日志本翻开。昨天的字还在。“没大问题。三个客户。照片纸软了。”她看了一遍。字迹清晰。没有退。合上了。

穿工作服。灰色的。拉链顺的。

走小路。空调外机嗡嗡响。地上有一点水——昨晚下了点雨,不大,地面湿了但没积水。

经过菜摊。老板娘在摆菜。葱在最右边。一把一把扎好了。橡皮筋绑着。绿的。

她的手伸出去了。

然后收回来了。

不知道为什么。手已经伸到一半了——离葱大概三十厘米——然后停了,收回来了,放回身体旁边。

家里应该没有了。昨天两把都带回去了。一把切了。一把放冰箱了。冰箱里那把今天用。明天就没了。应该买。

但手收回来了。

她走过菜摊。没买。

到了。开门。日光灯亮了。白得过分。打印机安静的。

柜台上有两把葱。

她看了一下。

两把。并排放着。叶子有点蔫了——不是很蔫,是放了一夜的那种蔫,叶尖微微卷了一点。根上带着泥。一把有橡皮筋。一把没有。

她不记得为什么有两把。

她记得自己昨天带回去了。两把都带了。拎着出门的。走大路的。

但这两把在柜台上。

她拿起左边那把。看了看。放下了。拿起右边那把。看了看。也放下了。分不出来哪把是她买的哪把是韩叙带的——昨天还能分。昨天她的那把有橡皮筋,韩叙的没有。但今天这两把——一把有一把没有。跟昨天一样。

可能不是昨天那两把。可能是新的。可能是方蔚放的。可能是小周放的。可能是谁都没放——它们一直在这里。

她想不清楚。不想了。

两把都拿了。放到窗台下面那个角落里——不是她平时放葱的地方。她平时放在柜台角上。今天放在窗台下面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手把它们放在那里了。

九点。开门。

第一个客户是存菜谱的。年轻男人。骑手。三十多岁。每个月来一次。沈印接过菜谱——手写的,一张A4纸,字迹整齐,“蒜蓉粉丝虾”,每一步都写了时间和火候。

手抄。编号。

放进左边第二格。

左边第二格。

她的手比脑子先到了。

平时她放菜谱在第三格——菜谱归“生活类”,第三格是生活类。今天放了第二格。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想过格数。抽屉拉开了。菜谱放进去了。关上了。放完了才发现——第二格。不是第三格。

第二格是什么?

第二格里有红线。备用签字笔。半卷透明胶带。还有——那张折了两次的申请表。

她把菜谱放在了申请表旁边。

不是放错了。第二格也能放。放哪格都一样——规定上没有严格的分类要求。但她平时放第三格。七年了。一直是第三格。

今天手去了第二格。

她没动。菜谱就放在第二格了。跟红线和申请表挤在一起。

第二个客户存声音。第三个客户存地址。她按流程走。扫描,编号,归档。手快,准。跟每天一样。

中午吃饭。小周带了盒饭。沈印吃的是昨天剩的米饭加了一个煎蛋。窗台下面那个角落,两把葱还在。叶子比早上又蔫了一点。她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。没想什么。

下午小周过来倒水。“今天的葱放那边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平时不是放柜台上吗?”

沈印看了看窗台。“今天放那了。”

小周没追问。倒完水走了。

五点半。收拾。笔帽拧紧。章放回盒子里。表格摞好。

她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柜台边缘。

她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。

不是停顿。是慢了一拍。像切葱的时候刀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——但柜台上什么都没有。手碰到木头的边缘,停了半秒,然后才松开。

半秒。

半秒不算什么。但她注意到了。

她把两把葱带回家了。路上经过菜摊。手没有伸出去。老板娘在收摊。葱还剩几把。她看了一眼。走过去了。

晚上切葱的时候她从两把里拿了一把。没有橡皮筋的那把。另一把放冰箱了。

刀拿起来。砧板。葱放上去。

切的时候刀很稳。第一刀。第二刀。

第三刀慢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慢了。可能刀钝了。可能葱根硬了一点。可能手腕的角度不对。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
第四刀恢复了。第五刀正常。切完了。葱末整齐地散在砧板上。

她把葱末扫进碗里。做了饭。吃了。碗洗了。

冰箱里还有一把。

明天还有一把。


冰箱里还有一把。

早上她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看到了。葱放在保鲜层最里面,靠着瓶壁,叶尖贴在冰箱内壁上,有一点点霜。她昨晚放进去的。

她拿出来。比平时凉。当然凉——在冰箱里放了一夜。手指碰到葱叶的时候凉气从指尖往掌心走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凉。是因为这把葱摸起来不太对。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。叶子是对的,绿的,没有黄。根是对的,白的,须子还在。粗细也对——跟她平时买的差不多。

但手感不对。

她翻了一下。根部没有橡皮筋。

平时菜摊的葱都用橡皮筋绑着。红色的橡皮筋。绕两圈。这把没有。叶子是散的,被谁捏在一起过,捏出了一道折痕——不是橡皮筋的勒痕,是手指捏的痕。但没绑。

她想了一下。可能是橡皮筋掉了。冰箱里东西多,挤来挤去,掉了也正常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冰箱保鲜层的底部。没有橡皮筋。

也可能本来就没有。

她把葱放在砧板上。拿刀。切的时候刀很稳。没有慢。跟昨天不一样——昨天慢了一下,手在第三刀的时候停了一秒,今天没有。今天每一刀都匀的。

但她切完之后在砧板前站了几秒。手搭在台面上。指尖还有一点凉——葱的凉。葱末在砧板上散着。绿色的。碎的。均匀的。

不对。

不是葱不对。是什么东西不对。她说不出来。像走进一个房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但看不出来是什么——椅子可能偏了两厘米,窗帘可能被拉开了一点,桌上的杯子可能从左边移到了右边——但每一样单独看都是正常的。

她看着砧板上的葱末。绿色的碎片。很多。

她把葱末扫进碗里。洗了砧板。水冲过砧板的声音很响。擦了手。毛巾是干的。

去上班。走小路。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。经过菜摊。

今天她买了。一把。橡皮筋绑着的。红色的。手拿起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——她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气。四块钱。钢镚放口袋里。

到了。开门。九点。

一天过完了。三个客户。存了一段录音——小孩子唱歌的。一张欠条的复印件——“原件丢了但这个不能忘”。一封没有署名的信——信封上什么都没写,连地址都没有,就是一张白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。

沈印没有打开那封没署名的信。按流程不需要打开。扫描封面。编号。归档。

下班的时候小周在穿外套。

“姐,明天方蔚要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说是例行的。不是上次那种复查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了。路灯开了。走大路。第三个路口没拐。

路上没想什么。天气不错。风小。树叶没怎么动。

回到宿舍。开灯。白色的。

冰箱里没有多余的葱了。早上那把切了吃了。砧板干净的。台面干净的。碗洗了。筷子放回筷笼了。

一切都对。

她站在厨房里。看了一圈。冰箱。砧板。台面。水槽。毛巾。筷笼。

没有什么不对。